
耕泽文化 | 08
“耕泽文化”是东方出版中心旗下新成立的图书品牌。品牌的创办灵感,深深根植于先秦时期《诗经·载芟》中的“载芟载柞,其耕泽泽”。这句古老的诗词,描绘了古人辛勤劳作、田地滋润的场景,象征着对知识田野的精心培育与文化的深度滋养。
作为一个新生的图书品牌,我们以独特的选书视角和做书情怀,耕耘于人文知识的沃土,致力于搭建东西方文化交流的桥梁,同时深耕本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
《梁宗岱、沉樱与我:一个家族的离散与重逢》是“耕泽文化”图书品牌的第八本书,也是该品牌“观人”系列之一。我们尝试在自己的标尺上,一件件做成事。不急于求成,不随波逐流,构建稳定的品牌内核,做长期主义的践行者。

在我父母的一生中,最不能让人理解的就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很多研究、评论他们的文章,大多中肯而深刻,唯独谈到他们的感情时,一切便都变了调,有时甚至显得荒谬。当然,家中的私密关系和情感,本就不是他人所能窥测的,更何况夹杂了复杂的人事和环境。
但我如今愿将自己的经历、观察、感悟与了解,拿来细细探讨,看能否在岁月沉淀之后,以客观、平静的心境写出他们之间的情感。
妈妈是沉默寡言的,至少在家里是这样。尤其不爱讲往事,偶然被问到时,总是淡淡一笑说忘了,把这一切都归罪于她的健忘。长大后我才发现那是有选择性的,并且跟心情也有很大的关系。例如有朋友来玩,妈妈一兴奋就会把预先准备好的食物忘掉一两样,事后又后悔。平时丢三忘四之事也常发生。可是做学问、写文章、念诗书等方面,她又记性特好,偶然的流露也让人吃惊,但她好像总为生活上的健忘羞怯地微笑道歉。
有一次她指着爸爸翻译的《蒙田随笔》自嘲又快乐地说:“就像蒙田说的,我的记忆也可以享受一种声誉了。”(法国作家蒙田之《论说诳》篇)事实上妈妈的紧张健忘也确实在她的朋友圈中享有盛名。爸爸的个性正好相反,他积极、乐观、急躁又绝对的自信,当然还有惊人的记忆力。这些多半是听来的印象,因为小时候跟他是聚少离多。我十岁就跟着妈妈,随着舅舅一家和外婆乘船到了台湾,再和爸爸见面时已经是三十年后。

留法时期的梁宗岱
我在天津南开大学出生两天后就七七事变了,父母带着我到香港,又辗转到了广西百色,在那里住了一年,之后长途跋涉,到了重庆。我刚刚懂事时,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这孩子这么小,走过的路可多呢!”当时虽然不能了解,但是在抗战胜利后,妈妈独自带着我们姐弟三人,坐汽车到开封看外婆,那沿路长途的艰辛让我明白了,在艰苦的情况下赶路是多么值得惊叹,而爸爸据说是坐飞机回广西百色去了。
在开封住了三个多月,我们到了上海。在上海的两三年中,爸爸虽然很少来,我们没有太多机会相处,但毕竟我已经八九岁了,比较能真实地体会爸爸的境况,也开始会倾听、串联和了解很多事。
《梁宗岱、沉樱与我:一个家族的离散与重逢》
梁思薇口述;周素凤、张力执笔
东方出版中心·耕泽文化
2026年6月定价:78.00元
在上海的那几年,爸爸很少来看我们,大家却过得忙碌而愉快。家里常常高朋满座,我们也常常去别人家玩,外婆有时也来小住。那些我叫阿姨伯伯的人,我后来才知道很多都是当时文艺界的知名人士,如巴金、赵清阁、萧乾,等等。大家有时在这家包饺子,有时去那家聚会聊天。夏天的晚上,我还会到邻村的方姑姑(方令孺)家后院乘凉,讲鬼故事,也偶尔会跟大人们去舞厅。那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有时爸爸来看我们了,他没到时我们都很盼望,他来时妈妈也显得很高兴,但他来了没两天,气氛就变得紧张起来,他一走大家才松了口气。对孩子们来说,完全不知其中的原因,只认为是正常。渐渐地,大人的谈话越来越不避讳,或是我越来越懂事了,总而言之,来龙去脉就清楚起来。

约1948年离开上海前,(左起)沉樱与梁思清、梁思薇、梁思明
上海分离三十年后,我于1976年在广州和爸爸见了面,经过情形当然非常戏剧化。后来我又看望了他一两次,每次我都仔细观察爸爸的言辞、举止、对待周边人的态度等,一面看一面参照我从小看到的、听到的各种情境,觉得颇能印证我对他个性的猜测。唯独他和妈妈的感情,我却不能看透,而且没机会、也没勇气当面问问。
返乡探视爸爸后我回到美国,有一次跟妈妈、阿姨等在谈广州见面的情形,大家都很兴奋,问东问西。妈妈也笑眯眯地谈着,说:“你爸爸还是那么自豪他强壮的体格吧!吹他的虎骨酒了吗?还是那么用功吗?朗读诗给你们听了没有?”当我说:“有啊,有啊!念到凄美的地方,七十多岁的老人还流泪呢。”妈妈动容了,陷入沉思,不再言语。
在少有的提到爸爸的话题中,妈妈常说的是“爸爸治学多么用功,多么努力,这方面我受你爸爸影响太大了”。妈妈还常回味地说:“你爸爸唱歌真好听,尤其是广东歌,很动人。他念起诗来铿锵有力,真美!”讲完,她羞怯的笑容突然收敛了。

1935—1936年,梁宗岱在北平
妈妈很少在我们三个孩子面前责备爸爸,只对他喜欢夸大、不服输的个性非常不满。我们小的时候,妈妈把分离的原因归咎于战乱。长大后才告诉我们,他们两人没有离婚,并再三说,她要我们觉得,我们是有爸爸的孩子。感谢妈妈良苦的用心,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并没有感觉这方面有任何缺失。其实当初爸爸也不肯离婚,他要我们全回广州。最后争执的结果是一张写着爸爸答应分居,并每年给孩子们多少生活费和教育费的协议(当年我也看到过这张盖着大大小小、红红的印章的纸),当然我们一分钱也没有用到过。
在广州跟爸爸见过面后,妈妈开始和爸爸通信。爸爸留着妈妈的信,很可惜,爸爸的信没被保留,幸好我都看过了。他们两人不管怎么矜持,彼此的信还是充满了柔情和思念,也非常关心彼此学术方面的事情。妈妈甚至说过,她和爸爸非常适宜做通信的夫妻,真正是丝不断的“怨藕”。那些日子,妈妈比较肯多谈一两句爸爸的事。
而在我多年后再看到爸爸,疑惑他们的个性相差那么大,又怎么会走到了一起?有一回趁妈妈兴致高的时候,我终于鼓起了勇气问她,他们的个性既然那么不同,怎么会结婚的呢?妈妈羞怯地笑着说,就是那个时候嘛,在北平你爸爸离婚的事被胡适弄得满城风雨,不但朋友同事都指责他,报纸杂志也一片哗然,文艺界也抵制他,但你爸爸却不为所动,仍然走来走去,自得地念着他的诗,读着他的书,因为他心中坦然,自知没错,全然无惧别人的陷害谗言。妈妈觉得爸爸真是有气魄、有担当的男子汉。啊!原来如此!我在妈妈日记中读到的,她在上海时对爸爸的恶劣印象,在北平再相遇时变成了激赏。

1935年,沉樱与梁宗巨在北平。右侧短笺为沉樱题致梁思薇
这以后我就不停地搜索我的记忆,尽量回想妈妈讲过的点滴,更用心解读亲友们讲过的话,并努力地回忆父母相处的情形,当然,更不能忘记那宝贵的日记和信。我曾经说过,爸爸热情如火,有时炙热得像太阳般,让人不能忍受。而妈妈却像躲在云片后面的月亮般含蓄,当他们在北平再相遇时,被彼此截然不同的个性吸引。当时爸爸魁梧潇洒,才华横溢,是很多女孩爱慕的对象。而妈妈美丽婉约,是被钟爱的文坛才女。
我看到的那封信暴露了他们彼此的倾慕之情,多少次湖边漫步,多少次互相倾诉。爸爸有说不完的留学趣事,妈妈也永远听不够那冒险的经历。他们谈诗、谈书、谈艺术、谈美学。妈妈多么欣赏爸爸治学的严谨渊博及精辟的见解,爸爸也倾倒于妈妈的善解人意与谦和。两人花前月下心灵相通、感情相依,用智慧和爱情交织成幸福甜蜜的日子。后来因为外界的纷扰,于是他们决定东渡,之后结婚。在日本的那一段安静甜美的生活,可从妈妈那篇文章《我们的海》中一览无遗。

1931年,罗曼·罗兰赠予梁宗岱的《歌德与贝多芬》,题在书页上端一行字乃引自哲学家莱布尼兹的话:生存不过是一片大和谐
爸爸感情丰富而热烈,脾气也暴躁。每次他“樱啊!樱啊!”地叫着妈妈,温柔而热切,那声音说不出的动人,年幼的我也感觉得到,所以到现在还不能忘记。通常他会对着妈妈快乐地谈着他新悟到的心得,或看到的新书,总是滔滔不绝,热情奔放。妈妈则带着倾慕的微笑静听,偶然也交换一下意见,然后爸爸会满意得像个孩子似的回到他的书桌旁。但有的时候爸爸太过兴奋,得意扬扬地大吹大擂时,妈妈就沉默不语了。他们个性的差异和聚少离多的生活,让他们有着小别胜新婚似的微妙心绪。
个性让他们不能相处,通信却让他们心灵相通,精神层面上他们更是相知相爱。在两地分离的几十年里,爸爸寂寞吗?我问了曾跟他们在广州住过一阵的表妹,她说:“多少个下午,姑父都坐在前院那块石头上,久久地发呆。”发呆!这可不是梁宗岱生命中该出现的现象!他热爱生命,他热爱生活,他热爱诗书学问。他寂寞吗?心灰意冷吗?这让我忽然想起我们还在台湾时,曾看到妈妈独坐客厅,膝上放着几本从上海带过来的爸爸的书。她轻轻地摩挲着那些陈旧的书,低头沉思,浑然忘我。
人家说,婚姻常因彼此误解而结合,因相互了解而分离。而我却认为父母的婚姻是因相知而结合,因深知而分离。在精神层面上,他们绝对是相知相依的!“怨藕”,怨偶,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千丝万缕,在他们心头,是什么样的滋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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