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fore the Light Arrives—Yi Ming’s Paintings and Time

有些绘画,是为了让人看见一个世界。
还有一些绘画,却像是在提醒我们——在看见之前,世界已经存在了很久。
易茗的画,似乎更接近后者。
第一次面对他的作品,我们很容易被色彩吸引,蓝色、黑色,突然燃烧起来的红。
以及从大片颜色深处,慢慢浮现出来的一点白、一线光,或者一道似乎正在消失的痕迹。
但如果停留得稍微久一些,就会发现:颜色并不是这些作品真正的主题。
真正隐藏在颜色背后的,是时间。
易茗的绘画常常没有一个明确的故事。
我们看不见完整的人物,也很少能够找到传统意义上的风景。
山似乎在那里,水似乎也在那里。
有时候像云,有时候像岸,有时候像夜色中的河流。
但当我们试图确认它们的时候,它们又已经离开了具体的形象。
这也许正是观看易茗绘画最有意思的地方。
他没有完全离开自然,却也没有继续描绘自然。
自然在他的画面中,逐渐变成了一种记忆。
易茗成长于长江边,水对于他而言,并不仅仅是一种可以描绘的景物。
它更像是一种很早便进入身体的空间经验。
水没有固定的形状,它流动、反射、消失,又重新出现。
光落在水面上的时候,我们看到的并不是光本身,而是光留下的一瞬间。
许多年以后,这种经验似乎重新进入他的绘画。
只是河流已经不再需要被画成河流,水也不必再具有水的形状。
它们变成了蓝色深处的透明层次,变成黑暗里突然出现的亮光,也变成颜料之间若即若离的痕迹。
于是,风景慢慢退去了。留下来的,是观看风景之后的记忆。
在易茗的一些蓝色作品中,画面异常安静,蓝色占据了巨大的空间。
植物般的笔触从画面一侧进入,又似乎正在退出。
它们既像树叶,也像水草;既接近现实,又拒绝成为现实的说明。
这里的“空”,尤其值得注意。
在传统中国绘画中,空白从来不只是没有画东西的地方。
它可以是水,可以是云,可以是天空,也可以是时间。
易茗没有简单地把这种传统形式搬进当代绘画。
他所做的,是把“空”的经验重新放进色彩。
因此,我们看到的蓝,并不只是蓝,蓝色本身已经成为空间。
而当颜色转向黑色,绘画的时间也随之改变。
黑暗覆盖画面,一道蓝白色的光从其中穿过。
它很像夜晚水面突然出现的一次反射,也像记忆中某个已经无法重新抵达的地方。
我们不知道它来自哪里,也不知道它将去向哪里,它只是经过。
正因为如此,这些画里出现了一种很特别的时间感。
绘画不再是一个静止的平面,它更像一个正在发生的瞬间。
光正在出现,又正在消失,我们所看到的,恰好只是两者之间非常短暂的一刻。
易茗的红色作品,则是另一种状态。
如果蓝色接近沉思,黑色接近夜晚,那么红色更像是生命突然加快的速度。
颜料被推开、覆盖、擦过,黑色横向穿越画面。
黄色从红色之间显露出来,某些笔触甚至带着明显的身体力量。
但是这些作品并没有因此变成单纯的表现主义宣泄。
在强烈的颜色下面,仍然存在着结构。
有远近、有开合、有停顿、也有呼吸。
甚至在最炽烈的红色中,我们依然能够感觉到一种来自山水的空间意识。
只是山已经不再是山,水也已经不再是水。
这可能是理解易茗绘画的一个入口。
他与中国传统之间的关系,并不主要体现在符号。
他并不需要反复画竹、画山、画云,来证明作品的文化来源。
真正延续下来的,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法。
虚与实、远与近、满与空、出现与消失。
这些关系曾经存在于水墨之中,如今进入了油彩、丙烯和现代绘画的空间。
传统因此不再是一件需要展示的古老衣服。
它变成了一种隐藏在绘画内部的结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易茗同时进行书法与篆刻实践。
当毛笔落在纸面上,一个字并不仅仅因为它表达某个意思而成立。
它还必须有重量、有速度、有方向、有停顿。
一根线从哪里开始,在什么地方转折,又在什么时候结束——这些都是身体留下来的时间。
篆刻则恰恰相反,它通过“去掉”材料,让形象出现。
刀进入石头,留下的不是添加,而是缺失。
但正是在这种缺失之中,一个新的空间形成了。
如果重新回到易茗的绘画,我们也会发现类似的关系。
覆盖与显露、添加与擦除、浓重与透明。
这些看似属于西方现代绘画的语言,与书法和篆刻的身体经验,在这里悄悄发生了联系。
所以,与其说易茗在寻找一种“中西融合”的形式,不如说,他正在寻找一种属于自己的绘画语法。
在这种语法里,文化并不需要被解释。
它存在于手的动作里,存在于空间的处理里,也存在于一个人面对空白时,决定在哪里停止。
艺术家的面孔,也在时间中发生变化。
年轻的时候,我们常常希望找到一种风格。
后来才慢慢发现,真正困难的不是找到风格,而是摆脱风格。
因为一旦某种语言被证明有效,它也可能成为新的限制。
一个艺术家是否能够继续前进,有时候恰恰取决于他是否愿意离开那个已经被别人认识的自己。
从易茗不同时期的作品来看,这种变化十分明显。
颜色在改变、构图在改变、笔触在改变。
但是有一些东西始终存在,那就是对空间的敏感,对光的敏感,以及对于“未完成状态”的兴趣。
他的画很少把所有事情说完,这一点非常重要。
在一个充满图像的时代,我们已经习惯了迅速理解一张图片。
几秒钟之内判断它是什么。喜欢,或者不喜欢。继续,或者划过去。
而绘画提供的恰恰是另一种时间,它要求观看者停下来。甚至允许观看者暂时不知道自己正在看什么。
一片蓝色可以只是蓝色,一道白光可以不代表任何东西。一个黑色的形状,也不一定需要被解释成山峰或者夜晚。
意义并不是预先放在画面里等待我们发现的答案,它发生在观看的过程中。
也许因此,易茗的绘画真正关心的,并不是“画了什么”。
而是当一个形象逐渐消失之后,绘画还能够留下什么?
当风景离开风景之后,我们是否仍然能够感受到风?感受到水?感受到光?甚至感受到一个已经远去的下午?
那些蓝色,也许曾经来自江水。那些黑色,也许来自夜晚。那些红色,也许来自某一次强烈的记忆。
但到了画布上,它们已经不再属于某一个具体地点。
武汉也好、巴黎也好、威尼斯也好,或者任何一座城市。
当绘画真正开始的时候,地理逐渐退到了后面。留下来的,是一个人与世界之间最直接的关系。
光出现、光移动、光消失,而绘画留下它经过的痕迹。
这或许也是易茗近年来作品中越来越重要的一条线索。
所谓“痕迹”,并不是对过去的复制。
恰恰相反,痕迹证明某件事情已经发生,却无法再次发生。
就像水面上的光,下一秒仍然有光,但已经不是刚才的那一道。
所以,当我们观看这些画的时候,也许不必急着寻找答案。
可以只是停留,让蓝色慢慢变深,让黑暗展开,让红色从画面里燃烧起来,然后等待那一道光。
绘画有时候并不负责解释世界,它只是让我们重新学会观看。
而在所有观看的尽头,我们最终面对的,也许仍然是时间。
一个人的时间,一条河流的时间,一种文化进入另一个时代之后的时间。
以及画布上,那些已经干燥,却仍然像刚刚发生过的痕迹。
易茗的绘画,就停留在那里,没有告诉我们答案。
只是留下了一点光,而剩下的部分——交给观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