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罗马人之名都深得尊崇和敬畏。”
——阿米阿努斯‧马尔凯利努斯(Ammianus Marcellinus),罗马历史学家、军人
他们离开了安全的道路,拖着沉重的木箱,艰难跋涉到荒野中。拖着箱子在崎岖不平的地面走了大约两里之后,他们一定四肢酸痛,因为这个箱子虽然只有一米长,却十分结实,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并且用一个大的银质弹簧锁锁起来。要把它搬走,至少需要两个壮汉,或者一辆小推车,因为箱子及其内容加起来有一个成年人一半的重量。【1】但箱内物品的价值远远超过一个人的价格。一个从高卢进口的奴隶,被运过不列颠海(Oceanus Britannicus,即今天的英吉利海峡),在伦敦(拉丁文称Londinium)的市场上卖掉,在当时的价格可能是600第纳里乌斯(denarii),前提条件是该奴隶健康、年轻、勤劳或貌美。600第纳里乌斯可不是小数目,大约相当于一名普通士兵年俸的两倍。【2】但要说这是一大笔钱,对5世纪罗马帝国的精英公民来说却也不值一提。当搬运这个木箱的人徒步走过地势起伏的乡村时,嘎吱作响的橡木箱里就装着一笔足以买下满屋奴隶的财富。
橡木箱内的贵重物品包括近600枚苏勒德斯金币(solidi)。这些金币与15000枚西利夸(siliquae)银币和若干铜币相撞,叮当作响。这些硬币上印有三个不同朝代皇帝的肖像,其中年代最近的是命途多舛的篡位者君士坦丁三世(在位:407/409—411)。钱币中还藏着更贵重的珍宝:各式珠光宝气的金项链、戒指和时髦的身体链,这些身体链被设计成紧贴妙龄女郎婀娜曲线的造型;还有刻着几何图案和栩栩如生狩猎场景的手镯;形形色色的餐具,有银勺,还有做成野兽、古代英雄和皇后形状的胡椒壶;雅致的盥洗用具,包括银质掏耳勺和长颈朱鹭形状的牙签;碗、大口杯和壶;以及一个小小的象牙匣子(Pyxis),正是像奥勒留·乌尔西齐努斯(Aurelius Ursicinus,橡木箱中的许多物品刻有他的名字)这样的阔佬喜欢为尤利安妮(Iuliane)女士这样的高雅女性购买的那种饰品。有一件非常个性化的定制手镯,上有用细金丝拼成的示爱文字:VTERE FELIX DOMINA IVLIANE(用者好运,尤利安妮女士)。十支银勺表达了该家族的基督教信仰,当时基督教羽翼初生,但已经风靡四海。每支银勺上都印有所谓的凯乐符号(Chi-Rho),即希腊文“基督”一词字首两字组成的交织文字。基督教教友肯定熟悉凯乐符号,当时从不列颠和希伯尼亚[1](Hibernia),再到北非和中东,都有基督徒。【3】

这批钱币、珠宝和家居用品仅仅是该家族财富的冰山一角,因为奥勒留和尤利安妮是不列颠为数不多的富裕基督徒精英群体的成员,他们与欧洲各地和地中海地区的其他精英一样,过着舒适奢靡的生活。但橡木箱中的财物仍是一笔重要的储蓄,而且该家族颇花了一些功夫,才挑选了这些财物,将其置于箱中。精挑细选是正确的,因为这批财物实际上是一份保险。该家族指示将其埋在安全低调的地方,同时他们静观其变,观察不列颠日益动荡的时局是否会恶化为政府崩溃、内乱或更糟糕的状况。只有时间才能告诉他们,这个行省的命运是什么。在观望期间,豪门富户最好的选择便是将其财富深藏于地下。
连接东部城镇“诺里奇附近凯斯特”(Caister-by-Norwich,拉丁文为Venta Icenorum)和伦敦至科尔切斯特(Colchester,拉丁文为Camulodunum)大道的繁忙道路上的喧嚣,早已被抛在脑后,搬运橡木箱的人们孤零零地身处荒郊野岭。他们已经走了很远,最近的城镇斯科尔(Scole)在两里之外。他们觉得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便把箱子放下。他们可能休息了片刻,也可能休息到黄昏。休息好了,他们就拿起铁锹干活,掘了一个浅坑,将挖出的土壤(黏土和沙石的混合物)堆到一边。【4】他们不需要挖很深。没有必要浪费精力,挖得太深只会给他们自己制造麻烦。因此,坑只有几英尺深时,他们就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放进坑里,然后回填泥土。就这样,装着奥勒留的勺子和银器、尤利安妮的精巧珠宝和许多钱币的坚固橡木箱消失了,像古时陪葬品一样被埋葬了(在人们已经记忆模糊的上古,死者的贵重财产会与主人一同被埋葬)。挖掘者仔细观察了藏宝地点,长舒一口气,卸下重担,踏上归途。他们可能对自己说,他们会回来的。什么时候回来?难说。但可以肯定的是,一旦冲击不列颠的政治风暴平息下来,频繁袭击东部沿海地区的蛮族入侵者最终被赶走,忠诚的罗马士兵从高卢战争中返回,主人奥勒留一定会派他们回来取这批宝藏。但在409年,他们不知道,也不可能想到,奥勒留·乌尔西齐努斯的财宝会在地下埋藏近1600年。[2]
在5世纪初,不列颠是罗马帝国最偏远的边陲。超级大国罗马的光辉历史可以再往前追溯一千多年。起初,在铁器时代,罗马是一个君主制国家,传统上认为它起源于公元前753年。经历了七代国王(根据罗马传说,这些国王一个比一个暴虐)的统治之后,罗马在前509年成为共和国。后来,在前1世纪,共和国也被推翻,罗马改由皇帝统治:起初只有一位皇帝在罗马城治国理政,但后来有多达四位皇帝在米兰、拉韦纳和君士坦丁堡等多个都城同时统治。第四代罗马皇帝克劳狄(在位:41—54)于公元43年开始征服不列颠,用2万名凶悍的罗马军团士兵和包括披甲大象在内的战争机器袭击了不列颠群岛上的土著民族。到1世纪末,不列颠南部的大部分地区已经被征服,北部则有一个军事化区域作为罗马与蛮族领地的边界,最终以哈德良长城为标志。自此,不列颠不再是已知世界边缘的神秘地带,而是一块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被平定并纳入地中海超级大国的领土。在随后的三个半世纪里,不列颠是罗马帝国的一部分。罗马帝国这头政治巨兽的规模、先进程度、军事力量和国祚,只有波斯帕提亚王朝和萨珊王朝以及中国汉朝可以与之媲美。4世纪的希腊裔历史学家阿米阿努斯·马尔凯利努斯写道:“只要人类尚存于世,罗马城就注定屹立不倒。”同时,罗马帝国“脚踏野蛮民族的骄傲脖子,给他们提供法律,作为自由的永恒基础和保障”。【5】
这话有夸张的成分,但只是略微夸张。像马尔凯利努斯这样的罗马严肃作家有很多,他们在审视罗马及其帝国时,看到了一系列的辉煌胜利,这些胜利可以追溯到史前的黑暗时代,也可以延伸到无限远。【6】诗人和历史学家,如维吉尔、贺拉斯、奥维德和李维,都阐发了罗马公民的优越性和罗马城之帝国历史的史诗气度。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为罗马人编织了一个神奇的起源神话,描绘了“这些世界的主宰者,这个穿托加袍的民族——罗马人”的“无限的统治权”[3]。【7】李维写道:“我们罗马人惯于勇敢地行动和承受苦难。”【8】四个世纪后,即使在帝国经历了内战、篡位、暗杀、入侵、政治分裂、流行病和濒临破产等严重挫折的时代,马尔凯利努斯仍能坚持认为:“普天之下,无人不接受罗马为女主人和女王……在世界每个角落,白发苍苍的罗马元老的权威都得到了应得的尊重,罗马人之名都深得尊崇和敬畏。”【9】
但在马尔凯利努斯写下这些颂歌的几十年后,帝国的西半部分就土崩瓦解了:各地的罗马驻军和统治者纷纷放弃他们和他们的祖先自本千纪之初就占领和统治的土地。帝国对不列颠的统治于409—410年解体,再也没有恢复。正是不列颠突然退出这个泛欧联盟所带来的冲击,促使奥勒留·乌尔西齐努斯和尤利安妮这样的上层人士将其财富打包埋入地下。这种金融对冲,不经意间成为保存一个时代结束时最后光芒的时间胶囊。到5世纪末,西罗马帝国已不复存在。伟大的18世纪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写道:“这是一场将被永远铭记的革命,世间各国时至今日仍能感受到它的冲击。”【10】西罗马帝国的衰亡是一个令现代历史学家困惑了几个世纪的历史现象,因为罗马的遗产至今仍在影响我们,其影响体现在语言、景观、法律和文化中。如果说罗马在21世纪仍然在对我们说话,那么它的声音在中世纪(即本书旨在记录和探讨的时段)就更加响亮了。我们将在下一章详细探讨罗马帝国的灭亡。但现在,我们必须把思路转向它在公元第一个千年之交的崛起(或者说,它从共和国突变为帝国),并勾勒出中世纪之前西方的状况。因为要正确看待中世纪的西方,我们必须首先问一问,永恒的罗马(Roma aeterna)是如何以及为何能够主宰一个横跨三大洲的帝国,并将不计其数的拥有五花八门宗教和传统的民族,以及同样种类繁多的语言连接起来。这是一个由流浪的部落族民、农民和大都市精英组成的帝国,一个从古典文化的创意中心延伸到已知世界尽头的帝国。
[1]希伯尼亚(Hibernia)是爱尔兰岛的古典拉丁语名称。
[2]如今,这箱宝物被称为霍克森(Hoxne)宝藏。1992年,一些人在寻找丢失的锤子时用金属探测器发现了它,如今它被陈列在大英博物馆。(作者注)
[3]译文借用:维吉尔:《埃涅阿斯纪》,杨周翰译,第1卷第279行,译林出版社,1999年,第10页。

权力与王座:一部中世纪新史
[英]丹·琼斯(Dan Jones)著
陆大鹏 刘晓晖译
2026年7月出版/178.00元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甲骨文
微博、小红书:陆大鹏Hans
播客:怪东西Weird Hist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