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世纪过去了, 我们仍然离不开母语

离不开被千丝万缕的爱所缠绕

——海男《重生》

在距离新时期文学开端已逾四十年的今天，我们对那个文学潮流引领思想爆炸的时代尚存多少记忆？

海男是为数不多从八十年代走来又笔耕不辍至今的作家。她的创作生命力之旺盛，体现在迄今出版已逾九十部的作品序列之中。它们集合了散文、诗歌、小说等多种体裁，作品数量与创作年限足以显示出，文学在时间与空间上都是海男生活里的重中之重。

她将自我的生命经验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作品，也交给了阅读这些文字的我们。因此，对于海男笔下的任何一种创作形态，都不难感受到她自然随性的表达及其随时间变化而不断易形、实时跟进的思考。

《我曾经有一头波涛汹涌的长发》

海男 著

2026年6月

（即可购买）

在《我曾经有一头波涛汹涌的长发》中，海男延续了故土、自我、时间与生命等主题。她在故土恒常的面貌中捕捉现代生活方式与之交融的时刻，感知流动的生命与静默的物之间变动不居的关系。打开这本诗集，不难发现，十五首诗歌中的绝大部分是长诗与组诗。诗人似乎希望通过连缀起看似并不相关却庞杂无垠的片刻感受，发掘其中暗藏的玄机，找寻时间之中隐形的龙骨。如果你也对生活的细微之处有着和诗人一样的好奇和渴望，请打开这本充满知觉体验的温柔之书。

海男曾于1994年《危险的语言时期》一文中写道：“我想当无数年后我仍然会重新开始写诗，无论怎样，写作对于我来说是十分残酷的，它的残酷在于我们得在漫长的时间中对语言和物学会越来越强的克制力。”

这是一句三十年前的宣言，彼时诗人已有两年时间不再写诗。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在那之前还是在那之后，相比起怀疑与中断，在更长的岁月里，海男仍旧在这种“危险的生活方式”下继续自己的创作。

也正是有赖于此，我们才得幸不断接收到她思想震荡后的遗迹。它们包藏着时间的留痕、语言的异变，以及被书写之物的坍塌与重建。如果说，诗歌是一部心灵史，那么在海男的诗歌中，这种剖白则尤为真切与当下，并蕴含着足够的爱与祈盼。

《像远郊区的水蛇》

（ 收录于《我曾经有一头波涛汹涌的长发》）

1. 像远郊区的水蛇

她站在水龙头下，每天早晨接受冷水

再温水再冷水再温水，反反复复多次后

走出来： 这是她的身体所接受的练习

之后，她干什么？回到房间

这是她自己的小房间，自由在此之前

像远郊区的水蛇，它穿行在湖水蓝的

草丛深处。我穿行在晒太阳的地方

只要有太阳，我可以不出卖任何

一句话就开始了新的一天

你们的事，属于纪念册上的回忆

我加快了遗忘，是因为我必须慢慢地

老去。火车越来越快速地带来了

不明物体的形象，我们要去的地方

像是旋转中的一组旧家具

2. 像我的嘴唇般荒凉

咳嗽的人像一条老去的路逐渐地消失

我看见了鹰永远在荒凉而热烈的

老地方飞翔。飞不出木棉花的红色区域

就像我，在启蒙的路上，以为走了很远

却又在原地踏步走： 我走出去

又走回来，为了像一条老去的路

拥有它的童年或青春期方向

你自己看见的路，总以为就是一生一世

要走的路。奇妙的路，总会出现

迎接你的人，最初是母亲

每个人，一生中只有母亲总会站在路口

千万次地站在风口。你去了哪里

完全是另一件事，跟任何人无关

过去我总认为没有任何一片秋风瑟瑟

像我的嘴唇般荒凉……然而，我看见了

母亲在风口浪尖等待的景观更为荒凉

3. 就像蝴蝶飞呀飞

从摘下野生豌豆时，我就知道了

秋风要来了。从看见桃花时我就猜到了

我要沿着一条铁路外的世界走过去

是的，这是我青春期的路

是我抱着春光明媚开始沦陷的一条路

母亲的乳房凹下去后，我经历了

很多事。就像蝴蝶飞呀飞

只有很少的蝴蝶，来到书房成为标本

在所有无生命气息的昆虫中

我只会留下蝴蝶的标本。其余的路上

总会看到飞行的翅膀，它们的生

从空中到大地，而它们的死

要么是深谷，陀螺仪也无法

跟随飞行者们赴死的秘密之地

4. 宛如电线杆上的燕子

我保留的某一部分生活方式

残留在花的茎叶深处随风移动

就像是在一辆慢火车上走动

在火车上我是一个并不安分的旅者

我总是从车厢闯入另一节车厢

在陌生人中行走，我的焦虑感会消失

就像贴近荒野，这一生我的气息

总会在蕨类植物中游离，在那些从地热深处

浮游生物中的某一段距离中

我更像是一个无名小卒，带着小小的

棋子，访问或朝圣，膝盖总碰触尖锐的

石头。看见的人，都像风一样

从身边飘逝。我们的故事

从窗户到旷野，宛如电线杆上的燕子

它们在电流声中也能筑巢

5. 多么窄小无言的缝隙啊

如果有奇迹再现，我们就会见面了

看吧，那群燕子是享受阳光的精灵

当燕子飞出燕巢时，我们在干什么

多么窄小无言的缝隙啊，多么漫长的

夏天： 你站起来，在闪电来临之际

你会不会害怕？抚平了裙摆上的皱褶

保持自己的淡定，之后，坐在沙丘

如果有一个人靠近你，这虚拟的现实

像一片片用苇草荡出的瀚海

像鱼游戏时激起的细微白色潮汐

美，确实存在于我们破碎不堪的瞬息

一匹马走过去了，它向往着肥沃的牧场

就像我向往着在水井中看见月亮

当邮差来叩门时向往着一封古代的笺注

6. 她失去的信札，像火焰冷却

一个时代过去了，另一个时代降临

高铁的速度前行时通往星际

返回时通往古代的山水

消失的是我的前世，重生的是我的灵魂

很多诗都没有写完，就像未曾谋面的人

总在千山万水之外。他们正使用铁铲

将路边的沙子铲走，这慢速度

使沙粒发出摩擦声。动荡不安的岁月

让一个女人老下去，她垂萎的双乳

她失去的信札，像火焰冷却

她自己，是一幅幅漫画荒谬而又抽象

炊烟下劈开的柴块，想起了父亲的岁月

他死于黎明，火柴棍和烧炉子的中年

死于爱或更多的爱，死于光荣和净土

7. 无法形容番茄的美

无法形容番茄的美，它的红

替代了五月。有些人更喜欢叫它西红柿

我更愿意更平静地想起它的红

服装或口红，有一种色彩叫番茄红

我更喜欢回到它的生长地

在没有忧愁的日子，它由绿渐红

越是无人荒僻的地方，它的味道

就更浓郁。噢这番茄的味道

你想吃掉一个开始变红的番茄

站在山地上被正午的烈日晒着脖颈

越是热烈的光线越是想吃掉一个番茄

越是干燥的空气越是想吃掉一个番茄

越是幸福的时辰离番茄红就很近

在云南的山野，都是厨娘的番茄红

8. 青春期

想起青春期，就像握着一支钢笔

放在蓝墨水瓶里： 那个季节

我很瘦，因为四野外的山脉也很贫瘠

一群群麻雀飞到庄稼地里觅食

农人想方设法做各种稻草人吓走了麻雀

也有另一些胆子大的雀鸟栖在稻草人上

它们永不停止地歌唱着自己的饥饿

而我们则往蓝墨水瓶里给钢笔吸墨水

一支黑色的钢笔，永不言弃我的梦

总是在吸着蓝墨水。而我的青春期

就是针管式的蓝墨水下的汉语

那个季节： 我很矮小，顺着桌子往上长

顺着小麦往上长，顺着粗糙的墙壁

往上生长时，看见了沙漠之泉

也同时看见了一双喜鹊的翅膀

9. 母亲，当我面对你

你已经无法独自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的： 门敞开着

在过去的日子里，你像风风雨雨

走出去又走进去，你有田野上的桑园

你有织毛衣的棒针，你有记事本

你有数不清楚的感叹号像蜘蛛织出了

清凉而柔软的网线。风过来

就会吹断那些透明的线网

你坐下来刮着土豆皮，眼睛里有着

哲学家的波纹。我现在去看你

坐在你对面，我握住你的双手

要有多少千军万马的来路

才能使你手背青筋林立幻变成一个苹果

一个像夏天般热烈的字母里有我的童年

我弯下身抱你，你就像我的童年

更像婴儿，那么轻柔啊

我想抱抱你，听你讲讲你的童话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