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碧武
在潮州古城,随便拐进一条巷子,都是在与千年的光阴撞个满怀。
斑驳的贝灰墙、飞扬的嵌瓷脊、精雕细琢的木雕梁架……这些建筑不只是“好看”,更是一部用砖瓦写成的潮州文化史。但想要真正读懂它们,却并非易事——审美直觉可以“一眼千年”,建筑背后的门道却需要专业积累。
《潮州古城建筑之美》的出现,恰好填补了读懂这个门道的空白。

本书由潮州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编、摄影师陈逸航著,羊城晚报出版社于2026年7月出版。它不只是一册以“美”取胜的摄影集,更是一本具有较高知识含量的古城建筑入门书,或者说是一份颇为称职的专业导览。书中巧妙引入梁思成、陈从周、饶宗颐等名家论述,与作者的实地观察相互印证,让每一幅精美图片都有了历史的纵深感。
正如陈平原教授在序言中所写:“本书不是一册仅仅以‘美’取胜的专题摄影集,而是具有较高知识含量的古城/建筑入门书。”
翻开这本书,你会感受到潮州建筑的独特之处:
一、千年建筑古制的“活态博物馆”
潮州偏处岭南一隅,却意外保存了大量在中原早已消失的古老建筑形制。
潮州匠师至今沿用的木尺长约29.6厘米,与唐代官尺完全吻合,暗示本地建筑体系在隋唐之际便已成熟。开元寺天王殿的斗拱底部,仍保留着汉至南北朝时期“皿板”的突出棱线——这种做法在北方早已绝迹,却在潮州留存至今。天王殿面阔达十一开间、50.5米,与北京故宫太和殿面阔相同,为国内现存传统木构建筑之最。其“一主两从”的格局更可追溯至先秦时期的“门塾之制”。
始建于宋代的许驸马府,不仅保留了宋代的地袱石和“分心用柱”的古制,其平面布局更是明清时期“驷马拖车”形制的雏形。
这些古制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仍在被使用的活态技艺,让潮州成为研究中国早期建筑演进不可多得的现场。
二、“斗场作”催生的工艺巅峰
书中浓墨重彩地展现了清代潮州建筑装饰的登峰造极,尤其聚焦于“斗场作”这一独特的竞争机制——业主会聘请两班匠师同场竞技,在相同题材上各显神通,从而“逼”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精品。
建于清光绪年间的己略黄公祠,被誉为“潮州木雕一绝”。这座550平方米的两进院落,汇集了圆雕、沉雕、浮雕、镂通雕等所有技法,梁架上“三载五木瓜十二花坯”的密集装饰几乎不留一块空白,堪称“力与美的和谐”。祠堂里以不同工艺刻画百余幅吉祥图案,讲述约280个民间故事。拜亭两侧梁架木雕出自不同匠帮,东侧刀法雄浑,西侧细腻婉约,正是“斗场作”的鲜活见证。
而彩塘的从熙公祠,则以石雕闻名。门楼方肚上的《士农工商》石雕中,牧童手中长约5厘米的牛索细如牙签、双股相缠、悬空镂通,当地流传“一条牛索激死三个师父”的俗语——三位匠师都因雕断这缕细绳而功败垂成。
这些建筑不仅仅是宗族实力的象征,更是潮州工匠“精益求精”精神的永恒丰碑。
三、五行厝头与嵌瓷戏出——屋顶上的哲学与剧场
潮州建筑最独特、最富辨识度的标志,莫过于屋顶的“五行厝头”与色彩斑斓的“嵌瓷”装饰。
山墙轮廓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形态,其选择并非随性,而是依据屋主的生辰、房屋坐向,按五行相生相克的法则来确定,体现了“天人合一”的居住理想。潮州古城建筑多坐北朝南,以木星、金星厝头为多;火星则多见于神庙、祠堂的首进明间屋脊。
而宫庙祠堂屋脊上的嵌瓷,更是精彩。匠师用碎瓷片拼贴出《三国演义》《封神榜》等戏曲片段。正如潮州谚语所云“厝角头有戏出”——这些高高在上的装饰,本身就是最生动的民间道德课堂。
青龙古庙前廊屋顶的《赵子龙救阿斗》《关公战黄忠》《梁红玉击鼓退金兵》等嵌瓷组像,人物乘潮踏浪而立,气度非凡。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卢芝高在青龙古庙创作的《苍龙教子》《乳虎随母》嵌瓷壁画,更将这门“屋顶艺术”推向了新的高度。
潮州建筑将风水理气、忠孝节义、吉祥寓意融于一炉,让建筑不仅仅是遮风挡雨的居所,更成为承载文化教化的精神载体。
行走在潮州古城,看光影流转,你会理解这座古城的魅力所在。
诚如陈夏阳在书中所言:“守正是根基,让它在岁月长河中保持着独特的魅力;融新是动力,赋予它在时代变迁中不断前行的活力。”
一千多年来,潮州建筑用最朴素的材料,创造出最动人的艺术;以最坚定的传承,实现着最惊艳的创新。翻开这本书,你看到的不仅是建筑,更是一座千年古城的呼吸与脉动。
下次去潮州,不妨带上这本书,穿行在古城的街巷之间。你会发现,那些斑驳的砖瓦、飞扬的檐角,都在向你诉说着独属于潮州的文化故事。
(本文作者系潮州市社科联党组成员、副主席,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
复审丨廖文静
终审丨王晓娜
来源丨羊城晚报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