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儿女们举起锤子的那一刻，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处理掉这些“破烂”可以省心。但他们不知道，自己砸碎的不是一堆无用的陶片瓷片，而是先人用一辈子积攒下来的文明碎片。那些东西里，有明代的青花，有清代的粉彩，有民国的浅绛彩，每一件都是某一段历史的见证。它们虽然进不了佳士得和苏富比的图录，虽然入不了保利和嘉德的眼界，虽然陈良玲不会为它们举槌，虽然江炳强不会为它们写鉴定，但它们依然是真实的、有温度的、承载着家族记忆的古代艺术品。

这一锤，是后人向先人开的最后一枪。先人在世时，把满腔的热爱和毕生的积蓄都投进了这些藏品里；先人走后，后人用几秒钟的时间，就把这一切全部清零。这是何等的荒诞？又是何等的悲哀？而造成这种荒诞和悲哀的，正是那个把民间藏品边缘化、污名化的系统。当管理者们一次又一次地强调“民间无宝”、“资源枯竭”时，他们其实是在给这些儿女们提供砸东西的“正当理由”——既然专家都说民间的都是假的，那砸了就砸了吧，反正也不值钱。

东南亚的李鉴宸在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的公司能实行“信誉、透明、保真、包退、回购”的模式，正是因为他看到了民间藏品的真实价值。他不被那些“民间无宝”的论调蛊惑，他相信科技检测和契约精神可以还原真相。但他的覆盖面太小了，他救不了那些即将被砸的藏品，也改变不了大多数家庭的绝望。管理者们如果能拿出一点点力度，哪怕只是在社区层面设立民藏登记和咨询点，都能挽救无数即将被毁灭的文化遗产。

但这些事情，没人做。于是，锤子落下，文明碎了一地。后人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砸掉的，也许是这个家族几代人唯一的精神纽带。而历史的审判不会因为他们无知就放过他们——更不会放过那些本可以阻止这一切却袖手旁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