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日前,走进贵州大学美术学院美术馆《顽固者的城——胡吉宏艺术实践》展厅,最让我震撼的,是展厅里一整面墙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写稿。以前在安顺,记者便熟知胡吉宏酷爱读书、勤于思考。跨界投身艺术创作后,他深耕艺术哲学、研读中外美学,持续叩问艺术、社会与生命存在的深层命题。这一面专属书写墙,是他跨界搞艺术的心路历程。

记者:以前就知道你喜欢读书写作。这面手写稿墙太震撼了,你是怎么坚持高强度读写的?
胡吉宏:读书写作是我一辈子的习惯。中学时我就开始写作,大学毕业三十多载,业余时间一直在学习的路上,几乎把学习的各种形式都尝试过了。参加过会计自学考试、省委党校经济学、中央党校经济学研究生、省电大英语、贵师大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生课程、贵财大金融研究生课程等多种形式的学习。当然,这些学习不是为了文凭,只是为了涉猎相关内容,拓展自己的视野。2009年,我考取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公共管理硕士,40岁留洋攻读硕士学位。
后来跨界搞艺术,我还是保持着这个老习惯,十年读了三四百本艺术哲学专业书,写了九十多万的札记。一直画、一直读、一直写,心思全部钻进去。
记者:我知道你先后在多个单位工作过,经常转换角色,这么忙,你怎么平衡干事与读书的关系?这些跨界经历对你的艺术有什么影响?
胡吉宏:我这辈子的经历确实丰富,在二十一个岗位干过,党委、政府、群团、企业、基层一线全待过。这些调动是组织安排,但我是心无旁骛,干一行,就学一行,悟一行。
在贵阳文化局,出版了《十年杂拾》《文化市场管理简论》;在团省委九年,我跑遍全省八十八个县(市、区),推动建设了一千所希望小学(包括教学点),写下理论文章《推动希望工程“撑杆跳”》;在毕节那四年,经历了五个职位,白天忙工作,晚上伏案写东西,攒下《毕节试验区工作研究》八十多万字的工作调研文稿。仅2014年,我就去了脱贫联系点海雀村十七次,写下十七篇调研报告。
这些起起伏伏的经历,是我搞艺术的养分。很多艺术家长期待在画室里琢磨技法,而我是跳出艺术看艺术,看问题的眼光自然就变了。这份跨界的底子,让我的作品有了现实的质感。

记者:十年前我在安顺就采访报道过你主导“屯堡学”挂牌,最近你又提出了“五个维度看屯堡”。这些思考对于你的创作有何联系?
胡吉宏:当年我主导“屯堡文化汇”系列活动时,提出了“屯堡文化汇,天天来相会”,梳理了汇文化、汇活动、汇体验三个体系,形成了“每季有主题、每月有重点、每周有庙会、每天有赶场”的常态化运行模式。
这种深度的实践,让我对屯堡有了全新的认识。后来我和商传先生一起挂牌成立了“屯堡学研究院”,为了让外界更直观地理解这部“六百年未曾中断的活态史诗”,我提出了“五个维度看屯堡”:一是提炼出以大明古风、江南古韵、石头古堡为代表的“五古论”;二是认为屯堡是活在日子里、有烟火气的“活态史诗”;三是把它和敦煌做对比,一个是开放融合之种子,一个是原态固守之种子;四是看它如何在多民族环境中守中有融;五是看它保留的敬畏感和仪式感,能为现代人安放心灵提供参照。这五个维度,就是我扎根土地后对屯堡的感悟,也是我屯堡创作的全部根基。
记者:看你的创作札记,了解你总结了阶梯阅读法,这套方法对你的艺术创作有什么影响?
胡吉宏:我把这么多年的学习方法,摸索总结出一套三级阶梯阅读法:浏览攒印象、泛读收知识、精读取思想三个阶梯进级法。这些年我一直死磕苦读,力求把零散的艺术理论与哲学观点理顺、串联,在脑海中构建起完整的认知体系。
买过两个版次的阿纳森《现代艺术史》,反复阅读王瑞芸的《杜尚传》,让我收获很大。刚接触绘画时,我也简单理解艺术就是写实、反映现实。但通过精读和思考,我彻底转变了观念:艺术不光是照着物体画,更是个体精神、情感和时代心境的真实表达。后来又慢慢跟海德格尔、巴迪欧的美学想法对上了号:艺术真正的力量,来自内心、来自未经修饰的真感情。保持一种忠诚,艺术是真理自然而然的呈现。

记者:以前和你接触,就感觉你的视野非常的开阔,你创作札记说到自己的“大艺术观”,它是什么意思?
胡吉宏:这十年,我完全是从零开始、系统补课。最开始读董重先生推荐的《艺术的故事》,人名生僻、流派又杂,我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才算摸着门道。后来又一本本啃下《詹森艺术史》《加德纳艺术通史》,把中西方古典、现代、当代的艺术脉络全理清楚了。
读了海量的书,我慢慢形成了四层递进的艺术认知体系:先是零散品读大师作品,这是“点状”的;再通读艺术通史,理清几千年的脉络,这是“线状”的;然后把艺术放到社会、历史、哲学的大坐标里去立体地看,这是“块状”的;最后打通古今、中西和跨界的观念,形成一张“网”。
在这个基础上,给自己明晰努力的核心方向,就是“五个打通”:打通古典、现代、当代艺术的发展逻辑;打通中西方的艺术审美;打通绘画、文学、书法、音乐的感觉;打通艺术创作和个人的人生阅历;打通艺术与哲学,让思想去支撑画面。与之配套的实践方法更简单,就是“五多”:多画、多读、多看、多听、多悟。
孟子说:“观水有术,必观其澜。”“大艺术观”就是跳出局部的技法和表面的潮流,从横向大视野、纵向长时间去看艺术。

记者:你读了这么多理论书籍,有人说艺术本应是自由的,你读书思考容易束缚创作,对此你怎么看?
胡吉宏:我奉行的是理性的思考,野性的表达。大量书本里的理论、观念不会变成条条框框束缚我,而是慢慢沉淀内化在心底,化作自身认知的底色。我会把所有对艺术的思考安放进大逻辑坐标之中,横向对照现实、纵向回望历史,站在历史与现实的交叉点位,客观梳理各类艺术流派、艺术现象与艺术观念。
而我在真正提笔落墨、进入绘画创作的那一刻,会彻底抛开所有理论框架、评判标准,不设任何预设限制。我所说的野性表达,也是一种野蛮的里长,如同屯堡山野原生生长的草木,不受人为修剪规训,顺着内心真实的情绪、生命最本真的感受自由抒发。理论藏于心底做根基,落笔之时只遵从本心,完全释放创作的自由。
记者:这面手稿墙是你十年艺术实践的见证。您最终想在作品里传递什么?
胡吉宏:这面墙真不是什么展览的装饰品,它是我这十年搞艺术掏出来的真心。以屯堡为母题,根子里表达的是与生活经历、生命体验密切关联。画的屯堡是安顺的事,思考的不仅是安顺,不仅是区域性特征,我是在画屯堡,也是在画自己,在画普通人的存在状态。
五十年的生命感悟离不开人的命运这个话题。有的艺术家建议我不要带地域特点,我想我仅是以屯堡为切口,画的是拨动心弦的悲天悯人情愫,聚焦的是个体生命状态、族群生存境遇与人性的悲欢。
我的创作,不靠什么套路、模板,也不靠那种AI式的平滑完美,靠的是扎根土地、亲身在场,还有内心的忠诚。技术向前跑,艺术往内望。别人光滑,我偏留疤,这就是我做时代后卫的坚守。心里沉得下去,画里才有真诚,这就是我的艺术归途。
天眼新闻记者 胡丽华
编辑 罗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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