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建南
新表现主义大师安瑟姆·基弗被公认是德国当代最重要艺术家之一。根据德语原版翻译而来的《基弗:日志1998—1999》,是其首部正式出版的个人日志。这既是一本记录感知的日记,更是一本有关倾听的日记。作者观察、倾听、触摸、记录发生在1998年至1999年之间的琐事,其中穿插着不同空间的转换,在室内,在城市中不起眼的角落,在风格各异的城市间,在异国他乡,在迥然不同的风物里,无不留下他波动的思虑与婉转的心绪,而这一切又被艺术家转换成画布上的表达。
倾听自己,也倾听万物
日记是生活的切片。基弗的这本艺术笔记于每日的现实生活中融入对神话、诗歌、文学、绘画、音乐、哲学和历史的回忆,这些脑海中的记忆在日记中交错浮现,如同尚未凝固的颜料,在纸页之间流动、生长。
于普通读者而言,阅读日记的一大难点是如何抓住作者行文之间的内在逻辑性,了解其只言片语背后是怎样的心理活动。基弗的这本日记跨越了这一障碍,它每一页的文字表达如此宁静,既细腻新颖,又富于诗性。
这本日记最可贵之处,是作者一直在倾听自己;他也通过自己的感官与世界保持着连通,聆听自然之声。阅读这本日记时,我常常想到那棵树——匈牙利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的新作《寂静的朋友》中的主角。影片中,德国马尔堡大学校园里那棵栽种于1832年的银杏树,以“寂静的朋友”身份陪伴了三个不同时代科学工作者身为“局外人”的孤独,默默见证了他们如何从自然中获得慰藉、找到生活坐标,继而与他人和社会建立起新的联结的过程,颇有“天人合一”的东方哲学意蕴。导演并没有按时间顺序分段讲述,而是使用交叉剪辑手法让三条线并行推进。
基弗日记的写作手法近似这部电影的叙事方法。当然日记不会像电影那样精巧设计,而是信手拈来,落笔自如。比如1998年7月13日周一的一段记录,基弗写到家周围的一处景物:“偶然瞥见一架梅塞施密特战机残骸。”他浮想联翩,想到不列颠空战,随即写道:“你能否在这些金属碎片中找到一个触发点或一个焦点,它能印证你所知道的一切,尤其是你既知却已遗忘、但仍然存在的回忆。”“然而站在飞机残骸前,这些认知并非以知识的形式呈现,更像是一种感觉。”
色彩里藏着战争与记忆
1945年3月8日,安瑟姆·基弗出生于德国多瑙埃兴根。那是一个德国城市被盟军战机炸成废墟的年代,基弗就诞生于废墟之中,成长于冷战时代。作为艺术家,基弗时常要思考颜色所带来的视觉作用。比如红色在画面中的作用,“把整个画面涂成红色,会得到一种红”,他在日记中这样写,他由这一片红联想到轰炸机飞行员在燃烧的城市上空目睹的红色。哪里是红色,那是一片火海,无数的生命葬身其中。这让人不禁想到基弗出生的年代。
依托罂粟花的意象,基弗在日志中深入探讨了“消逝”这一终极命题。在1998年10月3日的记录中,他写道:“秋日所有色彩的意义,都在与‘消逝’的对照中真正显现。”看似矛盾的是,罂粟花花期极短、转瞬凋零,本是消逝最直观的注脚,却极少让人感知到终结的悲凉。究其缘由,罂粟花从不是被动消逝,更像一场热烈的爆炸、一次盛大的燃烧、一场肉眼可见的生命蜕变。凝视盛放的花朵,便能看见种子悄然成形,凋零的尽头,亦是新生的开端。
1998年11月15日,基弗有一段别致的景物描写:“一些树木已经染上锈红色(秋意),却似某种危险疾病正在蔓延。就好像大地也开始生锈。”对于秋色的形容,因人而异,但我们看到一位画家对自然色彩的感受确实与普通人不同。看过基弗作品的读者知道,他把这一切感受用绘画表现了出来,他的作品上经常是铁锈色一片,像某种致癌物质在蔓延。
艺术感悟源于文化积淀
基弗的创作主题游走于神话与小说、诗歌与音乐、历史与现实、自然与社会之间,他擅长利用变形与叠加图像的手法(比如废墟、铁轨、星空等),发挥不同材料(铅、灰烬、植物等)的特性,使自己的艺术表达博大而深远。
因此,读者在他的日记中常常能够发现这些创作的胚胎,艺术种子的孕育中包含着哲学性的思辨,充满了黑白较量。比如1998年7月18日的记录中,基弗围绕文学作品中常见的一个主题“错过的人生”展开辩证思考,以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和莎士比亚《麦克白》两大经典剧作为例,进行了一小段辩证性的探讨,得出“除非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否则就不算是错过”的结论,并进一步凝练升华:“错过之于内容,即为死亡之于生命。”画家的联想常常在读者眼前勾画出奇异的视觉联结。
他对日常物象的解读,更是极具颠覆性。在他笔下,寻常插花、平凡静物皆藏惊心动魄的戏剧张力:“人们买一束花,将这场奇观摆在桌上。桌子成为祭坛、牺牲者的祭坛。这便是静物。每一幅真正的静物都蕴含着这种戏剧、这种极端主义。静物总是惊心动魄。”这份独特的体悟,源于深厚的艺术史积淀。溯源西方艺术传统,14世纪祭坛画中,一草一木、一花一叶皆暗藏隐喻,都可能暗示圣经人物的命运轨迹。当天使加百列忽然撞入玛丽亚平凡的世界,手拿一束百合花,玛丽亚一见,立刻就明白,原来自己日益隆起的肚皮,是神的旨意。
上世纪70年代,基弗师从德国前卫艺术巨匠约瑟夫·博伊斯。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的经典理念,像一根魔法棒,点醒了无数艺术青年。基弗将导师“万物有灵”的观念转化为一种“材料炼金术”,稻草、灰烬、铅、石头、虫胶,甚至干枯的植物,都被他作为颜料与符号注入画布,或组合成装置作品。《基弗:日志1998-1999》便是他所走过的这一段艺术历程的点滴而真切的记录。(作者为艺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