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代城市的气质,往往不是在规划图纸上长出来的,而是在一次次真实的相遇里被重新点亮。
2024 年盛夏的佛山粤剧院,人们因为同一个命题聚在一起——当代艺术如何激活文旅商业,重构城市格调。
从荒原到街区,从壁画到公共空间,从内容生产到城市运营,每位分享者都带着自己的实践与伤痕,也带着重新出发的勇气。他们的故事像一束束不同方向的光,照向同一个问题:在变化如此迅猛的时代,城市还能靠什么留住人、打动人、改变人。

在这场长达四个多小时的对话里,艺术不再是被高举的标签,而是被拆解、被质问、被重新理解的力量。它可能是乔小刀口中的破局偏方,是文那的故事线,是蔡蔡的在地关系,是刁勇的小房子实验,是刘梓舟的场景记忆,也是水晶与胡馨不断试探的城市未来。
每一个观点都在提醒我们:城市的竞争,最终比的是内容、是体验、是人与地方之间能否建立起新的连接。

荒野之国创始人乔小刀分享了自己多年摸索出的“兵法偏方”。在他看来,很多创业都是从“不可能”开始:没钱、没人、没时间,却想把一个梦想变成现实,靠的不是复制成功经验,而是找到自己的打法。
刀哥说做任何项目,都要先画一张“作战地图”。城市、人脉、资源、经历,都是手上的素材,关键是如何重新排列组合。“先整理,再出发。”知道自己有什么、缺什么,才能找到下一步的方向。

他特别强调“贼眼”。“不是所有机会都摆在明面上,真正的机会,往往藏在别人忽略的地方。”创业者既要看行业空白,也要看清合作伙伴背后的关系和风险。
在他看来,成功案例没有想象中那么有用,“马云怎么做、王健林怎么做,跟你有什么关系?”真正值得研究的,是一个项目为什么失败,现金流在哪里断裂,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谈到坚持,乔小刀提出“善变的坚持”。坚持不是一条路走到底,而是在变化中调整方向。他以“荒野之国”为例,曾用7年时间沉下心研究建筑、空间和运营,只围绕一个目标不断迭代。

他还提到,今天的文旅竞争,本质是内容竞争。一个项目要找到自己的“美人计”,把独特价值放大,让更多人看见。而传统文化中,也藏着当代文旅的答案。《桃花源记》《小石潭记》里的山水意境,依然可以成为今天产品创造的灵感。
不要只想着成为明星,
要努力成为寿星。
乔小刀认为,真正的竞争力,是持续学习、持续行动,在时间里等待下一次机会。

艺术家文那常说,2019年西伯利亚荒原小镇的那座空舞台给了她一个“面具”。在无人之境,一个突如其来的角色贴上脸,让她必须直面世界的冷冽,也成为她人生的分水岭。
真正改变她的,是更早的2010年。初到景德镇,她第一次把壁画画上墙,那面墙让她获得新的媒介,也让她走向世界。十年间,她以为壁画带她远行,后来才明白,它把她带进了文旅,让她从艺术家变成文旅参与者。

壁画的核心是故事。第一次在三宝,她凭直觉写下“束海”,用泥与水的关系构想出一片可被掌心捧住的海。多年后再回望,那是陶瓷语言的隐喻,是拉坯、上釉、烧制的诗意版本。她把日常工艺转化成神话,让壁画成为故事的证据。
又一个十年,她来到泉州。不同于过去的“画完就走”,她在这里停留了四年,把一个老宅变成《藏海厝》,为闽南文化编织了21位神明,从织海女神到花兽,把厚重的历史抽丝剥茧成一个完整的旅途。她说,真正的收获是找到能一起耗时间的伙伴——木雕团队。
谈到AI,她坦言自己常常累到身体撑不住,但AI让创作者能更长寿。

它不是入侵,而是加入;
不是替代,而是共生。
只要人类仍有想象,AI就只是工具,而不是答案。
从《藏海厝》到《妙喵喵》,再到景德镇的“束海祠”,她用时间换来空间,用故事换来世界。她相信,只要日复一日地创作、想象、出发,变化都会成为顺势而为的力量。

A4国际驻留艺术中心艺术总监,首席策展人蔡蔡在A4已经工作了 16 年,这段时间里,她始终围着同一个核心打转——让创作者真正进入城市,与在地的人和资源发生真实的连接。
她说,艺术机构的日常,就是陪伴创作者生活、处理困境、把好内容推到更大的世界;而来到文旅论坛,她把视角换成:内容平台如何与文旅对话?

她的主线很清晰:艺术如何持续生成人与城市之间的新关系。A4 的方法是驻留,让创作者在社区生活、在城市空间里工作,通过交流、多学科合作、社区参与与商业协同,让内容自然长出来。
过去 15 年,A4 与大量艺术家合作,他们的故事与城市发生了真实连接。虽然外界常以为 A4 服务中产,但他们从一开始就扎根社区,只是这些在地工作常常不被看见。直到与 CPI 等商业平台合作,艺术才被更多非艺术圈的人认识。

她强调的不是艺术的“功能”,而是艺术的“关系”。艺术若只作为文旅的装饰品,就无法产生真正的创意。她举例驻留艺术家在成都两个月,把遇到的 21 位朋友画进公共空间;也有艺术家在社区扮演“顽童”,与居民一起堆肥、巡游、做公益。这些项目让艺术与公众共同决定作品,而不是封闭的专家系统。
与 CPI 的合作是一场集中释放:一年时间完成 146 件新作品,公共装置、户外活动、品牌协作,让艺术在公园商业中被看见。她特别提到与巴西组合 Atelie Vivo 的 628 平方米公共作品,是多方协作的成果,也是艺术与环境深度连接的例子。

最后,她把一句话留给所有做内容的人:
艺术是城市持续生产
新故事的能力。
她期待更多平台支持创作者进入城市现场,创造更有人情味、更有专业度、更有故事性的内容。

不是美术馆创始人刁勇介绍“不是美术馆”时,总会指着那个孩子画的小房子——简单、随性,却成了他们所有项目的起点。他希望这间小房子能去任何地方:菜市场、胡同、沙漠、长城、商业中心,甚至厕所,让艺术不再被白盒子限制,而是与日常生活混在一起。
“不是美术馆”做两件事:一是与各大品牌合作,把艺术变成事件、装置、节日;二是做各种试验性的项目,让素人、小朋友、老人都成为创作者。他们办儿童艺术展,把孩子的涂鸦做成立体布偶;把小房子放进胡同,变成卖水果的小卖铺;在菜市场与摊主合作,把账单、火鸡、X光片、塞尚的苹果都变成展品;甚至把厕所改造成艺术公厕,让村超的观众在江边看到十几种不同造型的“迷你卫生间”。

小房子里塞满了这些项目的边角料:同事的涂鸦、朋友的草台书法、奇思妙想的发明装置、诗歌乐园的互动作品……它像一个移动的仓库,装着所有不被传统美术馆接纳的创意。
刁勇说,
美术馆服务艺术家,
“不是美术馆”服务所有人。

小朋友、匠人、摊主、普通人,他们的创作同样值得被看见。他希望这间小房子继续漂流,在更多地方落地,把艺术带到人群中。

A4X艺术中心馆长刘梓舟常年在城市、商业与艺术之间跑动。他说,在效率被技术推到极致的时代,人和人真正的连接反而更稀缺,而艺术恰好能重新点亮这些场景。
他在文旅项目里看到一个普遍现象:活动很多,却难留下记忆;空间很热,却越来越像彼此;流量来得快,也散得快。于是他们尝试用艺术解决三个关键点:

让一个地方有自己的审美、
让人留下情绪记忆、
让内容能持续更新。
在他的经验里,艺术不是装饰,而是项目的能力。它能让一个地方从“像别处”变成“只有这里有”;能让游客留下精神层面的体验,而不是一张打卡照;能让空间形成长期的内容系统,而不是一次性的热闹。

A4X 的做法,是把艺术从美术馆带到城市,把专业语境与公共审美打通。他们在成都、重庆、武汉、海口建立不同尺度的艺术空间,也把艺术放进公园、商业街区,让创作者走进日常,与人群发生真实关系。
他们与艺术家的合作不是简单陈列作品,而是让艺术成为空间的内容、用户的体验、项目的长期运营。他们也把一次性的展览变成长期内容,让艺术成为项目的“常驻能力”,而不是开幕当天的热闹。

在艺术节策展人,沉浸式演出《交易人生》艺术顾问水晶看来,AI时代真正稀缺的,恰恰是无法被算法复制的现场体验。“越是AI发展迅速,越需要人与人面对面交流、共同感受的艺术。”
她分享了多年探索公共空间艺术的案例。2017年,上海新天地没有剧场、没有美术馆,却通过街区、建筑与艺术作品的结合,打造了“表演艺术新天地”。来自世界各地的作品进入城市日常,让原本普通的空间拥有了新的记忆。

她曾在英国蒂斯河畔斯托克顿看到,当地并非旅游目的地,却坚持举办国际河岸艺术节。“他们说,我们不是为了吸引游客,而是要让生活在这里的人看到最好的艺术。”这句话让她意识到,
艺术对于城市的价值,
不只是商业和流量,
更是在人的心里留下长久影响。
从街区艺术到深圳明华轮沉浸式演出,水晶始终关注“场所与人的关系”。她认为,一个作品真正改变的,不只是空间本身,而是人们对一座城市的记忆。

“也许未来某一天,一个孩子会因为一次艺术体验,走向更大的世界。”她引用作家珍妮特·温森森的话说,艺术最大的意义,是即使人没有离开原地,也能获得通往世界的可能。

心湖文旅创始人、前麓湖系列文旅项目核心操盘手胡馨以成都麓客岛的5年实践,回答了一个问题:当空间不再稀缺,城市如何持续创造吸引力。
她回顾,麓客岛最初是麓湖的生活方式展示窗口,拥有马术、冲浪、皮划艇等高端业态,但本质仍服务于地产。随着地产逻辑变化,麓客岛必须找到独立生存的能力。

2020年,她重新定位麓客岛:从营销工具转向城市微度假目的地。没有大量资金投入,她选择用内容撬动空间,通过花园星空电影、花朝节、音乐活动等高频内容,让城市重新发现这座岛。
流量起来之后,麓客岛开始用产品承接体验。从动物农场、落日悬崖餐厅,到玩水店、研学营地、水上俱乐部,传统业态被重新改造,融入当代生活方式。
创新不是凭空创造,
而是让旧产品适应新的生活。

面对客流增长后的管理难题,麓客岛通过预约、门票机制完成从流量增长到流量筛选的转变。门票不是门槛,而是筛选愿意为体验付费的人。
经过多年运营,麓客岛客流从17万人次增长至260万人次,并实现盈利。“内容是敲门砖,产品是护城河。”在胡馨看来,未来的城市竞争,不只是比空间,更是在比能否创造一种让人与城市重新连接的生活方式。

圆桌对话中,围绕“艺术与文旅的关系”,嘉宾们展开了一场关于审美、商业与城市未来的讨论。
刘梓舟认为,艺术并不是适用于所有文旅项目的“万能答案”。它究竟是加分项还是基础设施,取决于项目定位、目标客群和实际需求。
有些项目需要艺术塑造差异化,有些项目则更需要解决运营和产品本身的问题,关键在于找到匹配的方式。

文那则提出,艺术不应该被单独从文旅中拎出来讨论。
真正成熟的审美,
应当融入日常生活之中。
从空间设计到公共环境,从民宿细节到城市气质,艺术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当大众拥有更高的审美需求,艺术才会成为一种自然发生的力量,而非刻意添加的标签。

水晶进一步强调,在未来,艺术可能成为人与城市竞争中的核心价值。尤其在AI时代,当技术不断替代人的部分能力,人类最终仍需要回到精神体验、情感连接和诗意生活之中,而这些恰恰离不开艺术。

蔡丽媛则提醒,艺术不能被完全工具化。如果只用流量、商业回报衡量艺术,最终得到的可能只是产品,而不是作品。真正有生命力的艺术,往往来自创作者真实的体验、感受和坚持,而一个好的生态,才可能孕育真正被时代记住的创造。
乔小刀则从商业实践角度提出了另一种视角。他用“现金流派”形容自己的方法:艺术需要理想,但理想也必须建立在现实基础之上。一个艺术项目要持续发展,不仅需要创意,也需要解决资金、运营、安全等现实问题。他认为,艺术最终要形成完整闭环,才能让创作者、参与者和城市真正受益。

对于如何让艺术从“一次活动”变成长期内容,嘉宾们认为,关键不在于制造更多节庆,而在于让艺术进入当地人的生活方式。文那提出,艺术本身也在不断变化,真正重要的是持续的审美需求;水晶则将艺术节比作播撒种子的过程,即使活动结束,留下的影响仍可能在城市中生长。
蔡丽媛总结,任何具有生命力的项目,都需要长期主义,需要建立自己的内容坐标。而乔小刀则用自己的艺术节实践证明:真正的创造,不只是提出想法,更是把所有环节逐一打通,让艺术、商业和城市形成共生。
这场对话最终回到一个共同命题:艺术不是文旅的附属品,也不是简单的流量工具,而是一种连接人与地方、过去与未来的力量。
当代艺术进入文旅,并不是简单增加几件作品、举办几场展览,而是在重新寻找人与空间之间的关系。
这场对话中的每一位分享者,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艺术如何从一次性的事件,变成城市持续发生的生命力。

有人强调现实与商业,有人坚持创作与精神;有人在荒野中寻找故事,有人在社区里连接普通人。但最终他们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好的文旅,不只是提供一个抵达的地点,更应该创造一种值得停留的体验。
未来的城市竞争,也许不再只是比谁拥有更多资源,而是谁能创造更多人与地方之间真实、长久的连接。
而艺术,正是在这种连接中,
成为城市最难被复制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