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晓娜
数年前,我曾随先生姚燕飞造访清远市区的一间书法工作室,恰遇王建明先生挥毫。只见他笔走龙蛇,汉字优美的筋骨仿佛自然流淌而出,笔势纵横,气韵天成。这般笔墨神韵,一如诗集封面上他那帧自题的“木棉春赋”书名:既见刚健雄浑之力,亦藏春日温润之暖,与左上角书脊处斜探下来的木棉花枝呼应成趣,花朵赤红,笔墨焦黑,在米白纸底的映衬下,那种木棉破寒绽放的暖意便更浓了。
木棉花者,英雄花也,是岭南的代表性花木,“花城”广州的市花。自古至今,文人皆有热爱花木的情怀和传统,常以此入文、入画、入诗,并以之为雅。苏轼的诗句“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便是最好的注脚和写照。在《木棉春赋》这部现代诗、旧体诗和散文诗精选集中,建明先生以“木棉”作为心中的核心意象和图腾,以木棉花般炽烈的情感,将一片“丹霞”之心融于笔端和诗行。

一、丰富的意象构建起诗歌的瑰美意境
意象是诗歌的重要元素,建明先生笔下的意象颇为丰富,具有典型性。
“年复一年的春天 迎着/那带着轰响的一片烈红/我看见你 梦中的英雄/如同看见/一个美丽的宿命:/那罪恶的枪响过后/你高贵的胸脯/涌出火红的花朵/那一瞬 注定了/你生命的轨迹/要绕着梦中的春天/凝固成不灭的燃烧。”(《木棉春赋——献给为祖国的春天献身的英雄们!》)开篇的抒情诗《木棉春赋》,直接确立了整部诗集的崇高基调。
诗人将木棉视为“梦中的英雄”,那“火红的花朵”不仅仅是自然的绽放,更是英雄鲜血的具象,英雄们“生命的轨迹”是为了创造和守护祖国春天而化作了那“不灭的燃烧”。诗人笔下的“轰响”“烈红”“涌出”“凝固”等语词,融听觉、视觉、触觉等为一体,在“轰响”与“烈红”的交织中,在“涌出”与“凝固”的张力里,将英雄壮烈倒下的瞬间定格为木棉屹立燃烧的壮丽图景。这一笔,点亮了结尾处“膜拜/春天的英雄/英雄的春天”的诗眼,令文字跨越时空,让精神烛照千古,诗人炽热澎湃的英雄情结在字里行间奔涌,读来荡气回肠,令人动容。
“她知道 星星/和自己一样/为了这美丽的邂逅/厮守了一夜/她也知道/那沙沙的清音/即将点亮新的黎明/她更知道/是一片清丽的心辉/点亮了天上的石头/才有了星星/才把自己照亮。”在《晨露》一诗中,诗人化身为草叶间的一滴晨露,以微观的视角凝视尚未醒来的城市。全诗构思极巧,借“晨露”之眼见证环卫工人早起劳动的“倩影”,还伴着动人的“沙沙的清音”,巧妙地实现了物我两忘的互文。晨露的心事便是诗人的心事,晨露的仰望也是诗人的仰望。在此,晨露的澄澈折射出诗人的悲悯,它犹如星空一样璀璨明亮,环卫工人的辛劳则被赋予了“点亮星辰”的意义:世界静寂,大爱无声。
荷花、雪梅、花蜜、枫树、珠江、秋风、南澳、梅岭、庾山、珠玑巷、师友、同窗、月琴、瑶山、沙腰妹、盆景、蜂蝶、除夕、族人、橘子、吊钟花、五子果、向日葵、奇石、芙蓉嶂等等,这些日常生活中的普通意象,被诗人反复歌咏、唱诵,或为咏物,或为记人,或为叙事,或为抒情,皆离不开“情真”二字,正应了诗人在旧体诗《相聚芙蓉嶂·其二》中的“情切切,意飞飞”一句,意象丰富,意境深远,读来令人感同身受。
二、字斟句酌间的语言敬畏与匠心
建明先生对文字,有着一种近乎痴迷的钟情。听闻他曾花费数十年时间,查阅众多史料,潜心撰写一部语言学研究论稿,探析文字产生之前语言的起源和汉字的音、形、义之源起,废寝忘食,乐在其中。
此次,在负责《木棉春赋》的编辑工作期间,我深切体会到了他的严谨和认真。无论是书名题字、封面设计,还是内文的三审六校,建明先生常在深夜发来修改意见,或为电子版文档,或为文字信息,或为手稿图片,一笔一画,平平仄仄,往复推敲,朱墨烂然。尤其是手稿上,那密密麻麻的批注与涂改,仿佛能看到他彻夜不眠,与文字较劲的身影,令人肃然。
那份较真,是对文字最深的敬畏。比如,他郑重留言道:
《咏梅》第一首的“译文”加了一个破折号,表示后面的内容“诠释”了“春愈华”的含义,我与肖力群诗人协调了一下,后面的“析评”文最后加一句“也真正写出了更加美丽的‘春梅’”,点出此义,来协调一下前面的“译文”。这样,所加的那个“注②”就可要可不要了。
关于书名题字和封面设计,建明先生也多次“出谋划策”:关于配色、配图、底色、底纹、书名位置和文字间距等等,可谓反复赏鉴、琢磨。对于我们提出的题字要求,他不厌其烦地挥毫多次,定稿后因为手机摄像头问题发不出高清原图,又四处向身边的年轻人求教,最后借助一家图文打印店,终将图片发送成功。
出版是关于内容的生产。出版一本书,就如同建造一座房子,质量是灵魂;一本书的诞生过程,充满了庄严和神圣感。建明先生深谙此理,认真、严谨地对待每个字、每个词的修改,不放过任何一处有歧义的注释,不敷衍编辑的每一个疑问,反反复复品咂,来来回回琢磨,真可谓达到了“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推敲境界。
三、个体命运与时代洪流的交织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建明先生以诗为媒,将个体生命的成长过程融入时代洪流的巨大变迁中,在看似庸常的咏物、写人、抒情、叙事中,呈现个体在逆境中不屈服于命运、积极寻求突破的精神力量。
建明先生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广东省韶关市南雄县(市)珠玑镇人。他的成长和成才过程,离不开时代的裹挟和推动,深深镌刻着时代的印记。据悉,少年时代,他在物质匮乏、学风凋敝的岁月里,仍坚持孜孜以求,苦读不倦。他生性豪放幽默,富于激情,自幼热爱音乐、美术。
10岁那年,一本课外读物《美术》点燃了他的艺术之梦,自此临摹画作5年,后虽因高中毕业后的现实波折一度搁置,却从未熄灭心中的热忱。14岁起,他便以诗才闻名校园;17岁后潜心研习旧体诗词与书法,在字里行间寻找心灵的安放,追寻诗意的栖居。步入社会后,无论工作多么繁重,生活如何坎坷,他始终在历史、哲学、经济、语言等多重领域汲取养分,并在繁忙之余坚持文学创作与书法实践,以笔墨记录时代,用文字抒写人生,让艺术成为穿越风雨、照亮前路的一盏明灯。
在这部诗选中,我们也不难从繁复的意象和斑驳的人事风物中,窥见建明先生跌宕岁月里的成长轨迹、生活本真与人生况味。在《题赠桂仁生老师》一诗中,诗人以深情的笔调写道:“正是荒年儿少时,南山脚下倚仁枝。桂华铺尽满园秀,一笔生花两故知。”“仁枝”“桂华”和“生花”既是美好的吟咏意象和叙事象征,又巧妙地将桂老师的姓名暗藏其中,见出诗人之匠心和意趣,其对老师的尊重和敬仰之情跃然纸上。
在抒写友情和亲情的《梅岭情》(三首)、《别春晓友》和《除夕情》组诗中,在叙写同窗情谊的《心之故乡》组诗、《回归》组诗和《相聚芙蓉嶂》组诗中,在摹写风土人情的《国庆,起轿的珠玑巷——题故乡珠玑巷花轿队国庆彩照》《登赣州古城墙感发》《梦中江南》和《瑶山之恋》组诗中,诗人以率真诚挚的笔调点出了友情、亲情和同窗情谊的珍贵无价,呈现了自己眼中、心中别具一格的风物特点,以小事物见大胸怀,以小人物见大时代。
比如,在《同窗,你与我》一诗中,诗人无比深情地歌咏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呀/那是你还是我/哪一个是你/哪一个是我/我只知道/我挺着和你一样的英姿/高唱凯歌/踏上时代的壮丽前程/我只知道/在宿命的荆途上/无论春风得意/还是浊酒潦倒/蹚过四十年风雨/蹚过人情冷暖/你/依然是那一个我/我/依然是那一个你……”前面几行,以白描的方式摹状出了那个时代的青年群像特征,点出了改革开放的时代背景,后面笔锋一转,用“宿命的荆途”概括不同个体命运的复杂历程,“荆”字用得准确而又精练,可谓点睛之笔。四十年同窗,出走半生,再归来相遇依然是当年的“你”和“我”,依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依然感觉到“你”就是那一个“我”,“我”就是那一个“你”,友情的境界跨越时空的长河得到升华,由此更显无价。
质言之,建明先生通过繁复而独特的意象组合,构筑起一个瑰丽的诗歌意境,而这种意境的达成,离不开近乎苛刻的字斟句酌和语言锤炼。作品将个体的悲欢离合置于时代的惊涛骇浪之下,个人的微弱烛火离不开时代的点亮与托举。如果说意象是骨骼,语言是肉身,那么个体命运与时代力量的交织便是其中奔涌的血液——三者合一,共同赋予了这部作品生生不息的灵魂。
木棉花暖,心有丹霞。愿建明先生永葆初心,笔耕不辍,于喧嚣尘世中坚守一方净土,如木棉之炽烈,似丹霞之壮美,岁岁年年,皆能以诗篇温暖世道与人心。
是为序。
(本文为《木棉春赋》序言。作者系羊城晚报出版社总编辑助理、编辑部主任,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广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羊城青年文艺评论家。)
复审丨梁醒吾
终审丨潘子扬
来源丨羊城晚报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