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薅草之事,如今想来,手犹觉痛。自然,不去薅草,那屁股得痛,两相权衡,还是手痛来得好受些。
那会儿,父亲在外地教书,弟弟方学会爬。家里家外,母亲一人张罗。她本不是耐烦的人,事情一多,便使性子。我就成了出气筒。顺手拈来的家什也多:鞋底、擀面杖、扫帚把、柳条子,各样痛法,都尝遍了。实在寻不见甚么,便直接上耳巴子。母亲打得手也痛了,我哭,她也哭。母亲哭的是一人持家的孤苦无力,我哭的,是旧痛未消,新痛又至。这些,已然家常便饭。
八十年代,薅草是每家天一亮要做的事。庄稼人家里多半喂着猪,也有养鸡鸭鹅、牛羊的,这嫩草便是牲畜的主食。大人小孩,各有各的职分。天才麻麻亮,地头便已有人了:老的去拾粪,小的去薅草,劳力们下田干活,妇人更忙,先搭把手做些地里重活,回头再忙家务,从早到晚,没个歇脚的时候。
薅草于我,着实是件难事。我生得弱小,挎个篮子都觉吃力,镰刀也沉得拿不住。母亲多半叫我去自家地里薅红薯叶子,那要轻省许多。只是天天去薅,叶子太稀,红薯不长个。有时也去河边、田埂上寻草。去得晚了,嫩草早被人薅得精光,只剩下些牛羊猪都不爱吃的,零零落落杂草,我好歹也薅上几把,蓬蓬松松丢进篮子里。没薅多少,手上便起了泡,疼得钻心,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若是碰巧遇上姑姑们也来薅草,她们总要先替我将篮子装满,让我早些回家。我歪歪扭扭地挎着一篮子草,一步一步捱回去。总算,今儿可以理直气壮地交差了……

说起这送饭的事,如今的孩子们怕是没什么概念了。其实送饭,也不过是三四十年前的常态。
农忙时节,大人们起早贪黑在地里熬着,孩子们便得送饭。送早饭的,家境宽裕些,孩子上街买些油条烧饼,再打一锅油茶;也有自家煮了稀饭的。两三个娃,有的拿筷子碗,有的抱着锅,一路排着队往田里去。也有人家俭省,只送几个馒头、一壶白开水,百家饭各呈面目。
午饭有时候也是要送的。若家里孩子大些,已经学会烧火炒菜、烙馍下面条,大人便能吃得舒心些。我大约五岁便学着煮饭,还没有锅台高,只得踩着小凳子,舀两瓢水倒进锅里,淘一把米撒下去,再放上箅子,摆几个馍,然后生火拉风箱,总弄得手忙脚乱,满脸是灰。锅开了便算好了,慢慢煨着,自己出去玩一圈,回来拿个搪瓷缸子装些米粥,用毛巾包两个馍,送到地里给干活的母亲。
送饭,仿佛是很遥远的事了。其实吃饱饭,也没过去多少年……

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下来,苗圃里百花争妍,姹紫嫣红开得热闹。踱步其间,清风拂面,竟有些恍惚,仿佛不似人间。墙根架子上摆着一些小盆多肉,极不起眼,色淡静润,安然做着陪衬。可偏是这份低调,反教人挪不开眼,心底生出几分赞叹来,再小的坚韧,何尝不是坚韧?不争不抢,不怨不躁;不求什么雨露均沾,也不慕那风情万种。只静静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长着自己应有的样貌。告诉路人,岁月给予的,桩桩件件,皆是馈赠……

许多时候,我们不必在生活里刻意求一个稳妥。日子这东西,本就是时时刻刻的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处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去欣赏,去看见,也被人欣赏,被人看见。到底,被喜欢,从来都是一种力量……

《给阿嬷的情书》里有一句台词:暹罗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其实,每个人心里都藏着自己的春天,我亦有自己的春天。年少时候,曾向远方寄去过无数个春天,每一个春天都不尽相同,但每一个字都浸满花香。那读信的人,定是懂得,寄去的是我和我的春天……

前日,一位老友对我说道:“近来的画儿,倒有些画味了。”我听了,心里琢磨此中意,莫非我以前画的,只有“土”味儿!“土”烟火,“土”自在,“土”空灵,“土”无我……,想这“土”味儿便“土”味儿罢,总归“土”味儿也是一种味儿,“土”路也是路,虽旱天坑洼雨天泥泞,倒也能走。若真能“土”上多年,也算一种胆魄。这“土”得久了,生了根,发了芽,长了花,不觉变化,不“土”不立,若不立便是时辰未到。虽说现在也算不得立,但朋友口中那“画味”,我自个儿是喜欢的。且喜那景,已往心里去;那情,已往深处走。隐约,仿佛见了尘土,见了自己……

纳兰容若曾有词云:“无聊成独卧,弹指韶光过。”又若说读书这事儿是借命,那画画便是妥妥医美了,可以纸上增高,抽脂,垫鼻子,瘦脸,换肤……,想哪能美,就哪能美。到底妙笔是为着生花。可繁可简,可浓可淡,任你涂个乌托邦来……
有关知弥
About Zhimi
李知弥,水墨艺术家,
上海市美术家协会会员,现居上海。
“活在当下,画在当下”。他已经把画画当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就像是一顿饭、一壶茶一样,随意自然。笔墨纸砚,方寸之间,成就他的小天地。他的画作“生活”、“喜悦”、“温暖”。线条、光影、墨色都有着莫名的让人感动的力量。
现出版有《时辰》、《知弥先生心画》、《常相知》、《君自故乡来》、《万物与我》等画集,《周作人文集》、《朱光潜书系》、《美丽诗经》、《上海小吃指南》、《山野清风与明月》、《幸福就是一家人共度三餐四季》、《爱——外婆和我》、《走啊走 诗在走》、《像草木虫鱼一样生活》、《蔡澜人生大玩家系列》等插图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