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无过是鲍老

赵闲聊《蹴鞠谱》艺术图像嬗变下篇

老赵闲聊蹴鞠艺术图像系列16

作者 老赵

最近世界杯烽烟再起,既然世界足联已经确认中国蹴鞠项目乃现代足球之祖,我们也不妨借此机会介绍中国古代蹴鞠的种种艺术图像要素.

之前我们也阐述了蹴鞠业十分敬重祖师爷清源真君,不论是入行还是比赛,都要先瞻祭祖师爷清源真君,其中在请神送神环节,也要供奉烧化纸马;同时也开始聊到蹴鞠业提升自己的阶层价值,以应对社会化危机,以及在这个过程中艺术图像的嬗变:

在元代类书《事林广记》中,记录了一篇关于圆社规则的《下脚篇》,大体是说蹴鞠的技巧与踢法:

几回运动戏，要欢生昂头，取巧额尖入，鬓更朝天直，下便宜鞋又脱靴，并八字频跷搕膝，气要崧匀使，偷头十字拐，缠脚面，凤番身，肩孤微稳，番成转头燕归窠，白捺才停。变化背妆花肐膝，最好是搕罗儿，巧无过是鲍老，价肩犹胜花脚根，争似剪刀股，才如双绣带，于中风范，须臾绕项，粉钳儿喝采，工来撚指番成，急料拐，锁腰拐，行家拍踢累，孛图浪子难施。论来得高，使花肩和肩偷比肩；论来得低，使虚蹬躡蹬；论来得浅，使魆搭么搭招头搭；论来得深，使正骑背骑斜飞騎；论踢时，四厢不背；论打后，远近着人。膝高三丈二，膁打十三间，脚头教万踢，解数百千般。

上文中所说的"十字拐","粉钳儿"都是蹴鞠技法.那么所谓的巧无过是鲍老，价肩犹胜花脚根,又是什么意思呢?首先也是在说踢法与姿势,巧不过是鲍老,意思是说,踢法中有一种巧妙的姿势技法,非常类似鲍老的姿势,而在这个姿势上,值得仿效和模拟的,无过于鲍老了.而且这种技法姿势与肩膀的动作有关.

那么,蹴鞠的技法为什么会与鲍老的姿势相关呢?

鲍老何角

明崇祯袁无涯刻本《水浒全传》“失声笑鲍老”插图，出自水浒第三十二回:

"前面灯烛荧煌，一伙人围住在一个大墙院门首热闹。锣声响处，众人喝采。宋江看时，却是一伙舞“鲍老”的。…那跳“鲍老”的，身躯纽得村村势势的。宋江看了，呵呵大笑。"

故事是说宋江逃罪去了自己江湖兄弟清风寨的武知寨花荣处,但是文知寨刘高的妇人因为自己曾经被强人所掳,虽然当场被宋江所救,但是宋江却是这一幕自己不堪往事的亲历者,所以看到了宋江,就想陷害他,

这时正值元宵佳节,寨中举行社火表演,宋江喜欢热闹也去观看.而在画面左侧宅门里的就是刘高夫妇,宋江在右下角人群中,中间就是一老一小的鲍老表演,左边的老者就是鲍老.

一般认为,鲍老最初是一种流行于村社的诙谐调笑的真人舞蹈，后进入傀儡戏领域，常以悬丝傀儡形式表演 。宋代民间有专门的“鲍老社”，如福建、四川等地社众可达数百人，并有“大小斫刀鲍老”、“交衮鲍老”等多种类型.

鲍老何姿

在宋代文献中，“鲍老”和“郭郎”常常一同出现被并举，《安平乐慢·松陵寒食用万俟雅言韵》云："又丝牵傀儡，郭郎鲍老舞当场"。如杨亿《傀儡》诗：

鲍老当筵笑郭郎，笑他舞袖太郎当。

若教鲍老当筵舞，转更郎当舞袖长。

这里是说,鲍老与郭郎都是傀儡角色,鲍老嘲笑郭郎的袖子太长,但是其实他自己的袖子更长,类似的诗歌还有明代瞿佑的“郭郎鲍老休相笑，毕竟何人舞袖长”; 由此可见,鲍老与郭郎的重要的一个姿势特征就是袖子长.

《赠韶山退堂聪和尚》云：

郎当舞袖少年场，线索机关似郭郎。今日棚前闲袖手，却从鼓笛看人忙。

《悼清尘外庵主》云：

忽尔郭郎丝线断，依然窦八布衫穿。

《丘长孺醉歌，和黄平倩》云：

旋风着树刺钩藤，郭郎舞袖张颠字。口中牵丝舌力蹇，千言不能达一义。

鲍老肩姿

既然鲍老是个村野角色,被傀儡戏采纳为角色,而这个角色的特点就是长袖郎当,那么什么叫做郎当呢?郎当有衣服不合身,不挺拔,委靡,松垮的含义.说白了,郎当就有不振作,不提举,往下塌方,往下堕落的意味.

作为悬丝傀儡的角色,说他动作姿势“郎当” ,则其根源就是袖子长,自己又矮小,(鲍老多矮小状).所以导致表演的姿势松松垮垮,动作不够利索, 肢体类似下坠感, 这种动作特征在悬丝傀儡中更加契合神似 ,因为傀儡的手脚要靠人去抽牵才动 ,线略一松 ,所系部位就要下垂.又恢复了下坠松垮的状态.

所以,我们就知道,从蹴鞠运动的角度,鲍老的价肩为何是巧,就是因为:

第一,鲍老穿着是衫袍,外观是长袖善舞,双袖飘摇,与蹴鞠运动所要求的身如笔直,手如提石完全契合.而由于蹴鞠行业对阶层进行了整合抬升,切割了下流阶层,所以姿势中的双手下垂,实际上变成了双袖下垂,因为蹴鞠人都是体面人啦.而且不许不体面的人入场踢球,也就是行业要求的所谓的"短衣不下场".

第二,鲍老由于是悬丝傀儡角色,所以身子双袖被操控,提一提才能动一动,一旦你不去操控,他就软塌塌的双袖下垂,而这种下垂的郎当感,也恰好是蹴鞠业对身姿的手如提石,双手下垂的要求完全吻合.更不用说是在运动中产生的动感了.

第三,鲍老在傀儡表演中,由于关节被操控,所以他的双袖舞动,呈现出一抖一抖的状态,肩膀本是关节所在,所以肩膀也会呈现出抖动的特点,而蹴鞠运动中本来就要求双肩下沉,而双肩下沉的基本动作要领在具体运动中,在具体的颠球,踢球中,必然有肩膀带节律的耸动的特点,所以鲍老的这个耸肩的动作特点与蹴鞠运动中双肩抖动下沉的特点又一次地互相比拟了.

综上所述,《事林广记》中对于蹴鞠身姿技法所说的"巧无过是鲍老，价肩犹胜花脚根",就有了具体的落实.因为鲍老的舞袖动袖,沉肩抖肩就与蹴鞠身姿神似.

我们再回头看一下《事林广记》中对蹴鞠身姿的要求与形容:

第一,说的是肩慢慢沉,而头急急回,这种状态在舞蹈中也十分吸引眼球,具备滑稽效果:

肩如手中提重物，用肩慢下急斜观。

肩如手中提重物，用背慢下急回眸。

第二,蹴鞠一边沉肩一边颠球,使得身子仿佛在跳舞,双袖不仅下垂,也不断在飘动,就仿佛是仙人妖娆的身姿一样. 具备观赏效果:

当时軃袖更垂肩，运动浑如陆地仙。

垂肩軃袖千般巧，脚头热时万种高。

垂肩軃袖逞妖娆，实蹑虚迎曾打脚。

而无论是慢肩急回的滑稽效果,还是有节奏地舞动的观赏效果,都和作为傀儡角色,力求哗众取宠,博取眼球,同时也是长袖郎当,村村势势逗人哄笑的鲍老非常神似了.

元 胡廷晖《宋太祖蹴鞠图》

元刊《事林广记》附《蹴鞠图》

清 杜堇《三才图会.蹴鞠图》

明代仇英的《清明上河图》局部

明代《明宪宗行乐图》局部 蹴鞠人的妖娆身姿

在明代《上元灯市图》六条屏(美国诺顿博物馆藏)中,就呈现了上元节社火表演的热闹景象,其中在香案边就有社员持有"鲍老祖社"的社旗.而下图画面中持笔的长袖角色,或许就是鲍老角色.

巧合的是,在长袖郎当的鲍老邻列,就有托举着鞠球,戴三山帽的蹴鞠业祖师爷清源真君,岂非天意哉.见下图所示:

最后,我们再欣赏一下几个辽代蹴鞠铜人的曼妙如舞蹈一样的身姿:

蹴鞠铜人 私人藏品

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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