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师、各位家长:
大家好!每一年毕业季都让人百感交集,听了同学们的发言,看了毕业视频,每一张面孔都让人难忘。我能看到大家眼睛里闪着光,可以看到激情和不舍。人与人的相遇、共同生活、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印记和名字,没有什么比这种缘分更美的。
在电影史上,有一个细节经常被人们讨论,就是波兰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电影里,总会反复出现一个类似的场景,一个年迈的老人,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疲惫地捡起一个瓶子,然后缓慢地丢到垃圾箱里。这场戏在他作品中反复出现,与每一部电影的主线剧情都没有关系。关于这场戏,学术界有很多讨论,人们谈了太多的象征和隐喻,而我今天之所以把这个情节带到毕业典礼,是想说:基耶斯洛夫斯基展现的是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不易察觉的尊严。
这段时间我看过最好的展览是八大山人,看完展览后,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他就画了一条鱼、几朵荷花,就会让人久久难忘?尤其是那条翻白眼儿的鱼,明明已经孑然一身,却还保持一种冷傲的拒绝,那几枝残败却默默挺立的荷花,有一种清瘦的固执。我认为,八大山人打动我的,也是他为自然界那些卑微的存在赋予了尊严。
我还发现,无论是基耶斯洛夫斯基还是八大山人,他们让我们产生了这些追问本身,也是艺术魅力的一部分。好的艺术,不是在告诉我们“这是谁的画”、“画的是什么”,而是在作品中发现了另一个“我”。艺术总能在“自我”中激活另一个自我,通过我与艺术的关系去叙述世界。
尊严这个概念仿佛久远了,它伴随现代社会的出现,是现代法律和政治所规定的人的基本权利的一部分,过去我们认为,尊严属于政治,属于《世界人权宣言》,但在今天,在人工智能汹涌澎湃的潮流里,真正首先消失的不是人的政治权利,而是作为一个人的存在感。
AI首先夺走的不是我们的工作,而是我们最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算法每天都在决定什么值得被看见、什么值得传播,什么值得被记住,所以今天最大的风险,不是行业的调整,而是一个人的生命、他的生活,慢慢失去了叙述的价值。
尊严是人无法被剥夺、被取代的。共产党人瞿秋白在就义时,为自己找到了一处被山林环抱的草坪,他席地而坐,对刽子手微笑着说“此地甚好!”他以一种体面而诗意的尊严,完成了对革命信念的坚守。因此,尊严不是从外在赋予我们的勇气,而是人从内而外、不需要被赋予,也无法被剥夺的品格,让人得以面对死亡,也从容不屈。或许在毕业的时候,说一些革命者的例子过于沉重,那我再举一个例子,大家知道,世界杯正如火如荼,我们这代人心目中有一个神话一般的足球巨星,他就是来自我们学院白龙、芮玛窦二位老师的故乡、意大利人罗伯特·巴乔。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观球史中,有一个最悲伤的时刻,1994年世界杯决赛,也是在美国,巴西对阵意大利,罗伯特·巴乔在残酷的点球大战中最后一个出场,但他踢飞了点球。当巴西人在绿茵场上狂欢时,巴乔一个人双手叉着腰,低着头,既没有懊悔、为了获得原谅而与队友抱头痛哭,也没有为了逃避谴责、自顾自逃离场地,而是孤独地站在发球点上,留下了长达十几秒的忧郁的、沉默的背影。这个足球史上最经典的画面,诠释了失败者独有的令人心碎的尊严。每个人都可能失败,失败不意味着失去一切,起码我们还有接受和承担失败的尊严。
同学们,当我们毕业时,我们要想一想,到底从艺术中学会了什么?其实许多艺术作品,都指向了日常生活中那些尊严时刻。让我们想想咱们学院徐紫迪老师最喜欢的维米尔,《倒牛奶的女仆》,一个女仆在厨房里倒牛奶,多么平凡的事,但维米尔用全部的耐心和技巧,去刻画这个瞬间。维米尔不是把她刻画成一个带有身份、工具的仆人,而是一个专注地完成工作的人。艺术家告诉我们,尊严不在宏大的叙事中,它就在每一次类似倒牛奶这样的专注的工作中。对于普通人,尊严是一种无法异化的美。
再来看米勒的《拾穗者》,三位农妇在收割后的麦田里弯腰捡拾麦穗,米勒没有把她们画成悲惨的可怜虫,而是给了她们一个纪念碑一般的轮廓,她们的身体与大地形成了稳定的三角形构图,她们弯下的身躯不仅是疲惫,还有难以察觉的镇定和优雅。
兰格那幅著名的摄影作品《移民母亲》,打动我们的是那位女性的赤贫与疲惫吗?还是她没有低头乞怜的坚毅?兰格捕捉的不是困顿与绝望,而是苦难中仍未熄灭的母性的坚强。这位母亲在镜头前保持了对自身故事的解释权,她好像在说:我还在这儿,我还在撑得住。
这就是艺术家为普通人争取叙事主权的力量,为那些被忽视的人争取到了被看见、被凝视的权利。学习艺术,从来不只是掌握一套鉴赏方法,而是让人在艺术中获得了一种“叙事主权”。我们在艺术面前开始尝试对自己、对世界展开新的叙述,“叙事主权”,就是一个人或一个群体,对自己生命故事的解释权、定义权和讲述权,并让这种讲述可以被他人倾听和认同。而艺术一直在做的事情,不就是不断地把那些没有叙事权的人,重新写回历史吗?
为什么在今天,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还要谈论“尊严”这个陈旧的话题?因为人工智能可以生成图像、谱写好听的流行歌曲、撰写流畅的文字,它可以模仿叙事,但它无法“承担”叙事。它没有记忆的创伤,没有人类那种争取承认的挣扎,没有为自己负责的道德重量。当一个人说出“这是我的故事”时,这个行为本身就在确立了不可替代的尊严。AI没有肉身,不能感受饥饿与离别,AI也没有人的脆弱,无法真正“关注”另一个生命。AI没有良知,无法在不确定性中做出道德判断,而肉身经验的创造性升华、不可让渡的叙事主体性、基于脆弱性的关注伦理、以及在不确定性中的道德决断,这恰恰是人类尊严永远不可被替代的特征。
毕业,不完全是获得文凭,而是获得你对自己命运的叙事权,你们将不再是他人故事里的角色,而开始撰写自己的人生剧本。过去,老师帮助你解释作品,父母帮助你解释人生,学校帮助你解释成功,但从今天开始,你的解释权属于你。你要决定,什么值得追求,什么值得放弃,什么是幸福,什么是遗憾,更重要的是,你要回答:我的人生,由谁来讲述?今天这个时代,有太多人愿意替我们讲述,算法会告诉你们什么是“热门”,数据会告诉你们什么是“有效”,流量会告诉你们什么是“成功”,平台告诉你什么值得“关注”,AI甚至可以替你生成表达,慢慢地,一个人会误以为,别人讲述的,就是自己的生活。
这个世界,在未来会越来越擅长计算,也越来越容易忽视尊严。越来越擅长生成内容,却越来越难以承担生命。人工智能不仅仅是技术,算法决定论试图预设我们的欲望,甚至在我们意识到自己的动机之前,就先于我们的意志去执行了。人类的经验被量化,灵魂被视为数据集,这种“数据物化”让每个人都会感到自己是“可替代的”、是“可调换的”。正因如此,“尊严”已不再是一个遥远的美德,它成了我们这个时代最核心、最紧迫的问题。
人们越来越习惯于让算法去决定什么值得被看见,反而越来越少的人有耐心地凝视普通人的生活:一个老人在街头缓慢地捡起一个空瓶子,一个妈妈在为孩子整理书包,一个劳动者结束一天工作后的短暂沉默,一个陌生人为后面的人拉住了即将关上的门……艺术在这个时代存在的理由,正是坚持这种关怀。艺术不是装饰,它也是人性尊严的形状。艺术不只生产美,创造愉悦,更在美与愉悦中,恢复人在日常生活中的那些不易察觉的微小的尊严。
祝贺你们,愿你们成为尊严的发现者,也成为民族复兴之尊严的捍卫者,因为一个崛起的大国,一个民族的伟大复兴,必然体现在对日常的尊严的发现与捍卫中。愿你们的成长和创作,会成为这个伟大时代最坚定的叙事。
祝大家毕业快乐。
信息来源|北京大学艺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