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李可染艺术研讨会发言有感>………………………………
文/周思聪(央美教授)
近日,我参加李可染先生逝世三周年学术研讨会,整场会议诸多专家学者的发言各有见地,引人深思。其中青年学者张明的专题发言,跳出了市面上常规的画作技法赏析、生平履历评述的浅层框架,从艺术史观、审美逻辑、东方哲学层面解读李可染先生的艺术道路与人生选择。听完他的完整论述,我感触颇深,久久无法平静,很多长久萦绕在我心头、关于可染先生艺术定位的困惑,都被他条理清晰、立意高远的观点一一厘清。
从事国画行业数十年,我见过太多对李可染艺术的评判:有人只看重他山水画厚重写实的笔墨特征,有人单纯讨论他写生创作的绘画风格,还有人把他归为近代传统山水画的传承者。这些评价都不算出错,但都流于片面,没能触碰到先生艺术创作的内核。这也是我听完张明发言后,第一时间想要落笔记录这份感悟的原因:在当下浮躁的美术评论环境里,一位青年学者能抛开表象、直击本质,站在百年中国画转型的宏观视角研判大师作品,这份独立、深刻、不随波逐流的学术思考,格外难得,非常值得业内所有人静下心琢磨反思。
张明在发言中提出的第一个核心观点,就让我深表认同:李可染终其一生的艺术创作,从来不是文人自娱、随性遣兴的个人创作,而是背负着清晰的时代使命与历史责任完成的。回顾二十世纪中国画发展历程,近现代传统文化遭遇剧烈冲击,西方美术体系大规模涌入国内,传统中国画一度陷入地位尴尬、传承断层的危机。清末以来,文人山水画逐渐走向程式化,笔墨空洞、意境萎靡,脱离现实山河与时代精神,中国画被贴上落后、陈旧、不符合现代审美的标签。
身处这个特殊的历史节点,李可染很早就认清了国画复兴的时代命题。他曾多次跟我们门生提起,我辈画人,不能只做玩弄笔墨的匠人,要扛起振兴东方山水画的担子。张明精准捕捉到了这份初心:李可染的写生行路、笔墨深耕、艺术革新,本质上都是在完成时代赋予美术工作者的历史任务——挽救衰落的传统山水画,打通传统国画通向现代艺术的道路,守住中国水墨艺术的文化根基。他不是为自己画画,是为没落的传统国画、为时代民族美术画画;这份沉甸甸的历史责任感,是理解他所有严苛创作习惯、艺术革新选择的底层逻辑。除此之外,张明对中国画审美演变规律,以及李可染艺术历史定位的解读,更是整场发言最亮眼的部分。他梳理了中国山水画千年审美进化闭环:传统中国画的审美发展,天然沿着充实美向简约美递进完成历史闭环。早期古典山水画崇尚充实之美,画面构图饱满、物象繁复、笔墨层叠,讲究包罗万象、气韵厚重;经过千年演变,国画审美逐步提纯,剥离冗余物象,追求留白写意、平淡天真的简约之美。从充实繁丽到极简写意,是中国画审美体系自我完善、走完完整历史周期的标志性阶段。
而李可染的特殊历史地位,就在于他站在东方传统哲学的顶层高度,在这条传统审美主线之外,另立一座近现代国画艺术高峰。张明精准总结出先生三大核心艺术突破:中西艺术融合、画面结构现代化转化、传统笔墨书写性转化。以往很多人认为中西融合就是简单把西方素描、透视照搬进国画,这是极大的误解。李可染是以道家、儒家东方哲学为根基,吸纳西方造型逻辑、光影构图优势,保留水墨核心气韵;打破传统山水画固化构图模式,完成适配现代审美的画面结构重构;同时摒弃匠式描摹,守住国画笔墨本体的书写灵性,完成笔墨语言的现代化升级。
他没有推翻传统审美闭环,而是在这个闭环之上,搭建起近现代中国画的全新艺术体系。传统画家困在笔墨程式与审美惯性之中,很难跳出固有框架革新;李可染以哲学思维统领绘画技法,跳出绘画本身看国画,才完成了这三项跨时代的艺术转化,为近代迷茫的中国画指明了一条可行的革新道路。
顺着这个思路延伸,张明提出一个极具画面感的定论:李可染一生踏遍大江南北写生创作,呕心沥血打磨山水作品,本质上是为祖国山河竖碑。这句话精准概括了先生作品的精神内核。从古至今,文人山水多寄托个人情志,借山水抒发归隐、苦闷、闲适的私人情绪;但李可染笔下的山河,是家国层面的中华大地,雄浑厚重、大气磅礴。他走遍黄山、三峡、漓江、太行,不是单纯描摹自然风光,是用笔墨定格华夏山河的民族气象,为这片土地树立水墨艺术丰碑。
他的山水画里,没有出世的疏离感,只有扎根家国大地的厚重感;笔墨之间承载的是民族山河自信。新中国成立之后,大众审美向往雄浑、正向、大气的艺术风格,李可染把民族情怀、家国审美融入山水画创作,让水墨艺术脱离小众文人圈层,成为能够代表国家文化形象的艺术载体。所谓为山河立碑,本质就是以笔墨铸国魂,用绘画承载民族文化自信,这也是他历史责任感最直观的艺术落地。
发言最后,张明从美学层级升华,总结了李可染的艺术精神进阶之路:从传统儒家体系的中和之美出发,不断突破艺术边界,向着东方艺术最高层级——“道”的境界全力冲击。中和之美是中国传统美学的核心底色,讲究画面中庸和谐、气韵平和、笔墨有度,是历代国画大家的基础修行标准。李可染早年深耕传统,完美吃透中和美学精髓,画面温润厚重、阴阳平衡,把传统山水中和之美做到了时代极致。
但他从未止步于美学层面的技艺圆满,一生苦行、自律自省、不断破局,就是想要突破艺术技法、形式美学的表层维度,抵达艺术与天地自然、人生本心、宇宙规律合一的“道境”。技法可勤学苦练习得,美学风格可日积月累打磨,唯有通向大道的艺术境界,需要人格修养、哲学认知、时代格局、毕生坚守多重加持。这也是李可染区别于普通绘画大师的根本:多数画家终其一生困于术与美,唯有他终身向道求索。
听完整场发言,我作为李可染先生的门生,半生深耕水墨创作,心中满是感慨与惭愧。我们常年跟随先生研习笔墨,熟悉他的作画习惯,敬佩他的为人品行,却没能像张明这样,跳出师徒情谊和技法学习,站在历史、哲学、艺术史观的高度看清先生毕生求索的真正内核。当下画坛浮躁,跟风创作、功利作画泛滥,很少还有画人愿意背负时代责任,沉心向道修行。
这场研讨会、这篇青年学者的发言,不仅帮我重构了对恩师艺术体系的认知,更为当下中国画从业者点明了修行方向:学画先立心,学艺承使命,深耕笔墨不止于求画面之美,更要追寻艺术之本道。
(周思聪: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中央美院教授,1992年于京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