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陈贺达
诗者,天地之心也。自古以来,诗歌便是心灵最本真的吐纳,是生命最热烈的燃烧。今读王建明先生诗稿,如“行山阴道上,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令人应接不暇”;又如饮醇醪,初觉甘美,回味悠长,久而弥笃。这不仅仅是一部诗选,更是一个时代的剪影,一个灵魂的独白,一颗赤子之心在岁月长河中的深情吟唱。
建明先生生于粤北南雄珠玑古镇,那片浸润着千年客家风情的土地,那条承载着无数先民南迁足迹的古驿道,自小便在他心中种下了对历史、对家国的深沉情感。十四岁始习诗,此后虽供职于行政部门,案牍劳形,却从未放下手中的笔。数十年来,他在文学、书法、音乐、哲学、经济学等多个领域纵横驰骋,皆有建树,这种“通才”式的修养,在当代诗人中实属罕见。而他将这一切学养、阅历、思考,最终都化作了笔下的诗行,这使得他的诗歌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厚度与广度——既有现代诗人的敏锐与激情,又有古典诗人的蕴藉与法度;既有书斋文士的雅致,又有江湖行者的豪情;既有对个人命运的细腻体察,又有对家国天下的宏大关怀。
这部诗选分为现代诗和旧体诗两辑,体例完备,内容丰富。窃以为,其最动人之处,在于一个“真”字——真情、真性、真心。
一、英雄的礼赞与生命的燃烧
建明先生笔下的“英雄”,不是遥不可及的符号,而是有血有肉、有泪有笑的生命个体。开篇之作《木棉春赋》,以岭南特有的木棉为意象,“献给为祖国的春天献身的英雄们”。诗中写道:“那罪恶的枪响过后/你高贵的胸脯/涌出火红的花朵。”这是何等壮烈的画面!英雄的死,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绽放。诗人进一步写道:“为了梦中的春色/你洒尽/丹心的汁液/血染的相思/把你自己/熬成黑秃秃的骨架/托举起沉甸甸的一片红英。”这里的木棉,已不仅仅是植物,而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它以自己的凋零成就春天的绚烂,以自己的牺牲托举生命的美丽。这种 “化作春泥更护花”的奉献精神,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并不鲜见,但建明先生以木棉为载体,以“血”与“火”为核心意象,赋予了这一古老主题以当代的革命英雄主义色彩,读来令人热血沸腾,心生敬意。
而《晨露》一诗,则将目光投向城市中最平凡的劳动者——环卫工人。诗人以“露珠”自喻,仰望那“晃动的倩影”:“那划过尘浪的手/那俨如大夫的口罩脸/那专注忘情的目光。”这些细腻的观察,平凡的细节,却闪耀着不平凡的光芒。露珠“化入小草的怀抱/融进/洁净无边的早晨”,正如环卫工人的默默奉献,无声无息,却净化了整座城市。从英雄到凡人,建明先生的视野是广阔的,他的敬意是真诚的,他歌颂的是一切为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而付出的人。

二、时代的脉搏与家国的情怀
建明先生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成长于改革开放的年代,他的诗歌不可避免地打上了时代的烙印。组诗《回归》中的五首,是为纪念同学相识四十周年而作,却以“回归”为题,蕴含着深沉的寓意,不仅是回归纯真的同学时代,更是回归一种精神的原点。诗中写道:“我们/曾随着伟人的崛起/像当年扛着铁锤镰刀旗帜的/时代骄子冲进血与火一样地/冲进劫后余生的第一个考场。”这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从“文革”的荒废到高考的恢复,从迷茫的青春到奋斗的中年,诗人与他的同学们共同经历了共和国最为波澜壮阔的几十年。他们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成长,在各自的岗位上为这个国家贡献力量,如今回望来路,感慨万千。
《今天,我报名去扶贫》一诗,更是将个人的精神救赎与国家的扶贫大业巧妙地交织在一起:“今天,我报名去扶贫/去拯救乡村的贫困/也要/拯救我自己……我决定去扶贫,把自己/揉进乡村多情的泥土/给贫困/长一片绿色的希望/让温暖的血/重新软化僵硬的血管。”这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平等互助的救赎。诗人敏锐地意识到,城市的“富裕病”——冷漠、牢骚、精神空虚,同样需要被拯救。扶贫,既是扶乡村之“贫”,也是扶城市之“贫”,更是扶心灵之“贫”。这种思考的深度,使这首诗超越了一般的政治抒情诗,具有了普遍的人性关怀。
三、古典的韵味与现代的审美
建明先生的旧体诗创作,尤其能见其功力与才情。他深谙古典诗词的格律与技法,却不为其所囿,常常在传统的形式中注入现代的内容与思想。
《咏初春桃花盆景》中结句值得细细品味。“雨轻不觉乾坤暖,漫漫东风为一枝”,东风浩荡,本应吹遍万里山河,可在此处,它仿佛只为了盆中这一枝桃花而来。这是极富诗意的夸张。东风“漫漫”,是空间的广袤;桃花“一枝”,是视线的聚焦。二者形成强烈对比,仿佛天地间的所有春意都凝缩在这小小的盆景之中。这既赞美了盆景桃花的精妙动人,也暗示了诗人观赏时那种“万物皆备于我”的审美心境。
“花信未须报四季,百般红紫一时齐”,是《咏阳台花卉》的诗眼所在。在传统农耕文化和古典诗词中,“花信风”是严格对应节气的,诗人却说“未须报四季”,直接否定了这种固定的自然秩序,在小小的阳台上,诗人有能力对自然进行微调与优化——只要愿意,春天可以永不落幕。这是一种非常积极、乐观且富有掌控感的现代审美情趣。
《咏向日葵》:“日转似无意,西去不了情。朝朝迎日至,暮暮送日行。日来葵仰首,日去葵垂倾。葵似天上日,日作万葵身。莫道天地远,有情天地亲。”这首诗以向日葵对太阳的追随为线索,托物言志,借自然意象抒写深情。“葵似天上日,日作万葵身”是点睛之笔。诗人打破了传统的“追随者与被追随者”的单向关系,让葵与日相互映照、彼此化身,向日葵成了地上的太阳,太阳则化为千万朵向日葵。这种转化消融了物与物、个体与整体的界限,赋予诗作哲理的深度。
四、世俗的温暖与人性的光芒
建明先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纯粹诗人,他的诗中充满了对世俗生活的热爱与体察。《定制》一诗,以“定制”这一现代商业概念为题,却写得诗意盎然:“一抹颜色/拓开一个宇宙/一缕儿流苏/启开亲切的呢喃/一组方角圆角/倾诉无限的心音。”将工业化的“定制”提升到美学与哲学的层面,这是对现代生活的诗意发现,也是对“人”的尊严的重新确认。在批量生产的时代,我们依然渴望独一无二,依然渴望被看见、被理解。
《花蜜》《蚕沙》等短诗,咏物言志,以小见大。蚕沙本是“粪”,却“飘满桑叶的余香”,“在丝绵之外,再添一份人间温暖”。这种化腐朽为神奇、于卑微处见伟大的眼光,正是诗人独有的。
通览全稿,王建明先生的诗歌创作有几个显著的特点:
其一,题材广泛,视野开阔。从革命英雄到环卫工人,从同窗情谊到扶贫壮举,从故乡风物到都市生活,从个人情感到家国大义,他的笔触几乎触及了当代生活的方方面面。这种广度,源于他丰富的人生阅历和广泛的阅读兴趣。
其二,情感真挚,不事虚饰。他的诗,无论是写喜悦还是写忧伤,写豪情还是写惆怅,都是发自内心,绝无矫揉造作之感。读他的诗,如见其人,如闻其声,一个幽默、激情、善思辨的诗人形象跃然纸上。
其三,古今交融,自成一格。他的现代诗,意象鲜明,语言流畅,富有时代气息;他的旧体诗,在传统中突破,在古典中创新。这都显示出诗人打通古今、融汇中西的努力尝试。
其四,哲思深蕴,启人心智。他的诗不止于抒情,更常常在抒情中见出哲理的思考。无论是“百般红紫一时齐”的包容,还是“丹心已作漫天花”的超脱,无论是“漫漫东风为一枝”的自信,还是“有情天地亲”的体悟,都给读者以思想的启迪和精神的滋养。
当然,建明先生的诗作也并非无懈可击。个别诗作略显直白,少了些许含蓄;有些长篇组诗结构上还可进一步锤炼。但瑕不掩瑜,这些作品以其真挚的情感、丰富的内容、娴熟的技巧,已成为他个人文学天地上雪泥鸿爪,足以让读者驻足,感知其心迹。
清代诗人张维屏有句描写木棉花的诗:“春到岭南花不小,众芳丛里识英雄。”这“不小”二字,用得真是好,不是不多,不是不艳,而是浩荡,是汹涌,是铺天盖地的生命力的喷薄。《木棉春赋》这个书名,既点出了诗人对故乡风物的深情,又寄托了对时代春天的礼赞,可谓恰切。木棉花开,红遍岭南,正如诗人心中的那团火,历经岁月而不灭,燃烧自己,照亮他人。
愿这本诗集,如木棉花一般,在读者心中种下一片烈红,一片温暖,一份赤诚。
是为序。
(本文为《木棉春赋》序一。作者系广州市文艺报刊社《诗词》编辑,广东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广州诗社副社长。)
复审丨梁醒吾
终审丨王晓娜
来源丨羊城晚报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