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扬画孔雀,从不看孔雀。他第一次见到真孔雀是七岁,在动物园。那只蓝孔雀抖开尾羽的瞬间,周围的孩子都在尖叫,唯独他捂住眼睛往后退——太满了,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个画面太满了,满到让人喘不过气。回家后他凭记忆画了一幅,把开屏的孔雀画成了一把合拢的折扇。美术老师骂他瞎画,可他自己看着舒服。后来他明白了一件事:别人看孔雀开屏是看"开",他看孔雀是看"收"。这个异禀让他在美院成了怪人。写生课上同学们对着活孔雀猛画,他躲在角落低头涂自己的小本子。教授走过来瞟了一眼,愣住了。纸上那只孔雀是闭着尾羽的背影,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可教授盯了整整五分钟,忽然低声说:"你画出了它准备开屏的前一秒。"

吕文扬画孔雀有三大怪癖。第一,他只画闭屏的孔雀。第二,他画之前要对着空白的纸静坐半小时。第三,他从不画两只以上的孔雀出现在同一幅画里。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孔雀的孤独就是它的全部,两只在一起,孤独就碎了。"他最出名的那幅《蓝》,画的是深夜月光下一只孔雀的侧影。尾羽垂地,像一口倒扣的钟。整幅画只有蓝——藏蓝、靛蓝、湖蓝、钴蓝,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藏家出价八十万,他没卖。记者问他是不是舍不得,他摇头:"不是舍不得,是这幅画没画完。孔雀还没决定要不要开屏,我不能替它做决定。"

去年冬天他隐居到大理,租了个院子养了三只孔雀。邻居常看见他坐在廊下,孔雀就在他脚边踱步,有时尾羽拖过他的画纸,他也不躲。他依然不怎么画开屏,偶尔画一张,也是画的背面——从后面看开屏的孔雀,那些斑斓的"眼睛"全部朝向虚空,像在凝视另一个世界。有人问他什么时候画一幅正面开屏的,他想了想说:"等我弄明白它为什么开屏,我就画。""那你现在明白了吗?"吕文扬低头看脚边打盹的孔雀,笑了笑:"它自己好像也不明白。"那个问题他追了三十年。孔雀开屏到底是为了求偶、示威,还是仅仅因为阳光太好、心情不错?他没找到答案。但他的画里,每一只闭屏的孔雀都在等一个理由——那个理由不来,它们就不开。而看画的人,不知不觉也跟着等了起来。这大概就是天赋最奇怪的地方:有些人用笔回答世界,他用笔提出了一个让世界安静下来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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