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近现代美术史上,刘济荣先生(1931~2016)以七十余载的艺术坚守与近五十年的教育深耕,成为岭南画坛乃至中国画坛的“实力派”标杆。这位享年86岁的艺术巨匠,集南北艺术之精华,融传统笔墨与时代精神于一体,在人物肖像、画牛技法上开辟新境,更以“四写”教学体系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美术人才,其艺术成就与人格风范如松柏常青,影响深远。
刘济荣的艺术根基,深植于南北名师的薪火相传与文化交融。早年师从岭南画派大家关山月、黎雄才,他深得岭南画派“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的精髓,后被选送中央美术学院进修,在叶浅予、蒋兆和两位人物画大师门下深造,成为徐悲鸿与蒋兆和艺术思想构成的“徐蒋体系”的重要传人。四位名师的悉心指导,让他既习得岭南画派的笔墨灵动,又掌握了北方画坛学院体系的写实功底,这种得天独厚的学养积淀,使其艺术创作兼具南派的温润与北派的雄浑。关山月曾盛赞“君精素描,我能国画,吾辈融通精进,必开现代国画新面”,并力聘其为助教,这段师生佳话也成为美术史上的一段美谈。
“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是刘济荣始终践行的创作信条。他一生足迹遍布大江南北,西进藏区、北上大兴安岭、南赴海南琼岛,两进敦煌秉烛研学,在自然与生活中汲取艺术养分。1965年,34岁的他受文化部委派,作为新中国首批以现实主义题材描绘西藏的艺术家,历时半年深入雪域高原,行程千里风餐露宿,记录下农奴解放后“换了人间”的社会变革盛景。他在手稿中细致描摹73岁农奴盘珠措姆的新生,在速写本上定格藏民收割青稞、挤制酥油茶的鲜活瞬间,这些饱含真情的素材,最终凝结成《雅鲁藏布江两岸丰收忙》等经典之作,被人民大会堂收藏。而生于岭南、长于岭南的他,亦将深厚乡情注入笔端,荔熟蝉鸣、客家妇女、江南水牛等题材,无不散发着浓郁的生活气息,1959年入选全国美展的《接挑》,以雕塑感极强的构图捕捉农村姑娘交换担子的瞬间,细节刻画入微,成为现实主义创作的典范。
在艺术表达上,刘济荣以开创性贡献确立了独特的艺术面貌。他在中国人物肖像与画牛技法上独树一帜,与李可染先生并称“北李南刘”,成为画坛双星。相较于李可染先生相对抽象意象的牛,刘济荣的牛更重写实中的提炼,品类分明、姿态鲜活,他以粗犷厚重的墨色表现牛的筋骨与力量,他将“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精神内化于笔端,更以“生在牛村认牛命,只识画牛不吹牛”的自勉,将牛的坚韧与奉献品格人格化,晚年创作的“水牛赞·百牛图”系列,成为其艺术生涯的璀璨结晶。其肖像画更是神形兼备,从孙中山、黄遵宪等伟人名流,到关山月、黎雄才等艺术同道,无不栩栩如生、神满形准,尽显“传神写照”的深厚功力。他的笔墨语言兼具力度与温度,用笔果断泼辣却不失精准凝练,墨彩线条交织间,浓淡疏密、轻重缓急皆恰到好处,构图通透朗阔,于豪放中见匠心,形成了写与工、虚与实的和谐统一。
作为美术教育家,刘济荣的贡献深刻而务实。他在广州美术学院执教近半个世纪,桃李满天下,岭南画坛诸多骨干力量皆出其门下。他提出的“写生、速写、摹写、默写”“四写”教学体系,强调扎实的造型能力与笔墨技巧的结合,主张艺术教育精英化,坚持严谨的基础训练,更身体力行将这一理念贯穿教学始终,直至晚年仍坚持“四写”实践。他认为“笔墨是中国画的精髓,写实因素只有转换成笔墨语言才有意义”,而速写则是连接二者的桥梁,这种教学思想既扎根传统,又面向时代,为中国画的传承与创新提供了重要范式。生活中的他谦谦君子、和善温厚,尽显岭南学者的温润宽和,而教学时却喋喋不休、倾囊相授,这种“平素木讷寡言,惟教学时热忱满怀”的反差,正是他对教育事业的赤诚写照。
刘济荣的艺术生涯,是一部与时代同频共振的创作史,更是一部坚守初心、甘于奉献的精神史。他的作品屡获殊荣,2002年获国家人事部“当代中国画杰出人才奖”,《奔牧图》《荔情》等佳作被中国人民军事博物馆、毛主席纪念堂等重要机构收藏,更有689件遗作遵照其生前意愿捐赠给广州艺术博物院,成为美术研究的宝贵财富。他信奉“艺术要吃苦头”“艺术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以“犇牛”般的勤奋与韧劲,在艺术道路上永不停歇。从藏区的牦牛到岭南的水牛,从时代群像到乡野风情,他的笔墨始终饱含对生活的热爱、对人民的深情、对时代的礼赞。
如今,刘济荣先生虽已远去,但他的艺术作品依然熠熠生辉,“四写”教学理念仍在滋养后学,“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精神更成为画坛的精神坐标。从岭南乡野到雪域高原,从时代群像到笔下生灵,这位“岭南牧牛人”用一生诠释了艺术与人格的统一,他的笔墨铸就了时代的精神丰碑,他的艺德照亮了中国画的传承之路,其艺术与精神必将在岁月长河中历久弥新,激励着后辈不断探索前行。
撰文:赵利平,文艺评论家、收藏家
画家简介

刘济荣(1931年—2016年),广东兴宁人,著名中国人物画家、美术教育家。1957年毕业于中南美术专科学校(今广州美术学院),毕业后以优异成绩留校任教并担任关山月的助教,后任国画系人物教研组组长。1962年进入中央美术学院进修深造。先后师承关山月、黎雄才、叶浅予、蒋兆和四位大师。1965年受中央委派随中央代表团赴藏采风创作数月,并为人民大会堂西藏厅创作巨幅作品《雅鲁藏布江两岸丰收忙》,让藏地风采永驻殿堂,为中国文化史留下浓重一笔。2002年被国家人事部授予“当代中国画杰出人才奖”,2009年在广东美术馆举办“丹青回眸·刘济荣从艺60周年”回顾展。出版教学专著、画集六十余部,部分作品入藏于国家级博物馆、美术馆。2016年逝世后家属将其689件作品捐赠给广州艺术博物院永久收藏。
作品欣赏

《世界屋脊上的姑娘》刘济荣

《昆仑牧歌》刘济荣(中国画)

《居廉观蟋图》刘济荣(中国画)

《归牧图》刘济荣

《高原牧笛》刘济荣

《草原上的女教师》刘济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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