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扬第一次摸毛笔,是在一个灰扑扑的下午。校门口有人在卖宣纸边角料,五块钱一摞,他买了,又去文具店挑了一支最便宜的狼毫。回家后他对着墙上一本旧挂历上的山水画,铺开纸,蘸了墨,落下第一笔。
那一笔是歪的。歪得厉害。
可第二笔忽然就正了。他的手像被什么牵住了,墨在纸上化开,先是石头,再是松树,然后是一条细细的水从石缝间流出来。他画了一个下午,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橘红,等他搁笔时,屋里已经暗得看不清画面。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墨迹微微凸起的痕迹——纸还是湿的,石头已经站住了。

第二天美术老师路过他的座位,忽然停下来。“这谁画的?”她指着吕文扬课桌上那张快被课本压皱的宣纸。全班都看过来。老师把纸小心地揭起来,对着光端详了很久,然后问吕文扬:“你学过?”他摇头。“那你是怎么知道,石头要这样皴?”
他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石头应该长那样。山要有褶皱,像老人脸上的纹路;水要留白,不能画满,要给眼睛一个喘气的地方。这些话他从来没听人讲过,可他下笔的时候,手自己就知道了。就好像那支笔比他的脑子更懂山水。

后来他成了美术老师的“宝贝”,办公室的柜子里专门给他腾了一层放画具。他画得越来越勤,从临摹到半临摹,再到自己构图画记忆里的山——其实他没去过什么名山大川,最远只到过外婆家后面的土坡。但他说,土坡也是山,上面也有松树,下雨天也有雾气从树梢绕过去。他画那个土坡画了十几遍,每一遍都不一样,山势越来越高,雾越来越淡,最后一张画完,老师看了半天,轻声说:“你把这个土坡,画成了黄山。”
初三那年,市里办少年书画展,吕文扬被选上了。展厅里挂着他的画,题名《土坡记》,四尺整张,墨色层层叠叠。有人问他画的是哪里,他说外婆家后面。那人笑了:“小朋友谦虚了,这明明是皖南山水的路子。”吕文扬没解释,他站在自己的画前面,看着那些墨色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忽然想起第一笔画歪的那个下午。
原来天分这回事,不过是你做一件事的时候,忘记了时间。那支五块钱的狼毫早就秃了,被他收在笔筒最深处,像一个秘密的起点。墨还会再研,纸还会再铺,山还在他的手上,等着被一笔一笔地叫醒。而他只是那个刚好路过、刚好伸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