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阴一阳之谓道。任何事物都是一个矛盾体和平衡体。
帖和碑在魏晋之前实已存在,碑的高峰在东汉,帖的辉煌在魏晋。但是,关于帖学和碑学的概念的出现却到了晚清,才由碑学书家阮元、包世臣、康南海等人提出、讨论并流行起来,着实让人寻味。
书法艺术源远流长,在长期演变过程中,书家染翰终生,风格亦多变化,然风格变化又与地域、时代环境变化密切相关,历史上任何一方面的重大变动,其造因都是极其复杂的。尤其是魏晋南北朝时期,一直徘徊着分裂的幽灵,不但因为自然地理环境的差异和政权分立,还有名族因素的介入。当然,以地域强分书法源流,亦不免牵强。但别裁分梳以入明细,研寻流脉以判肯綮,毕竟为学术之需要。

刘洪镇 《世说新语一则》
39cmx65cm 2024年
梁启超在其《近三百年学术史》将明清之际三百年的学术史分成四个时期:一曰启蒙期(生),二曰全盛期(住),三曰蜕分期(异),四曰衰落期(灭)。书法也是一样,宋代以来欧阳修、蔡襄的鼓吹与实践,苏、黄、米相继而出,掀起滔天巨浪,足以跻身于晋唐胜流。以后的书法大多得苏、黄、米书法的启迪,然只能算是余澜可观。元代赵孟頫、鲜于枢等人追溯晋人,推崇古法,算是帖学正脉。入明,帖学书法不仅在整体格局上大于元代,且人各有异,尤其是董其昌、王铎、黄道周、倪元璐、傅山、张瑞图等人,以鲜明的个性把晚明书法推向高峰。清代由于受帝王偏好影响,赵孟頫、董其昌影响成为主流,早期以张照、刘墉为代表,后期有翁方纲、梁同书、王文治等。虽讨源于晋、唐、宋帖学,然眼见局促,乏善可陈。
“晋人之书流传曰帖,其真迹至明犹有存者,故宋、元、明人之为帖学宜也。夫纸寿不过千年,流及国朝、则不独六朝遗墨不可复睹,即唐人钩本,已等凤毛矣。”康有为把清代帖学衰落原因归结为真迹难觅,流败既甚,师帖者绝不见工。当然,他认为纸寿不过千年略显武断。其实,这种现象历来就有,东晋时期庾翼与王羲之书云“吾昔有伯英章草十纸,过江颠狈,遂乃亡失,常叹妙迹永绝”。可见当时书家想收藏和观看同时期的名家书法作品都不容易,别说历代名迹了。1889年,时年虚岁32的康南海自广东赴北京应顺天乡试落第,遂上书光绪帝以求变化,遭守旧派攻击未果,蛰居北京宣武门外之南海会馆,闲中于琉璃厂陶购碑版杂书,以17日之功完成《广艺舟双楫》,杀青之日,正是除夕。值得提醒的是:第一,那一年康南海只有32岁;第二,17天完成;第三,康南海撰《广艺舟双楫》之前,于书法并无深研,且以颜平原行书为主。南海去世后,任启圣在康同璧家整理康氏遗书,发现一封致朱师晦书,“前作《广艺舟双楫》有所为而发,今若使我再续,当尊帖矣”。康南海之书本取法《瘗鹤铭》,倘以陶弘景所书为定论,当源自大王,为帖学正宗。

刘洪镇 《苏轼满江红》
30cmx31cm 2024年
阮元书法明显是帖派,也就是他说的南派。阮元在书法史上的贡献主要是他的《南北书派论》和《北碑南帖论》。谈起阮元,我会想起宋代的欧阳修和他的《集古录》。阮元认为清代书法衰落的原因是刻帖泛滥,反复翻刻,笔法模糊,且多为行草,篆隶较少,这个观点后来康南海等学者引用。欧阳修认为北宋书法的衰落是士大夫“以远自高,忽书为不足学”,其实主要原因还是宋朝逐渐建立了弥封和誊录制度。当然,最后起到的效果和结果完全迥异,这和当时的政治环境、学术风气和书学观念不一样有关。
乾嘉时期,承清初余绪,朴学得以发展,科举考试、殿试题目也多以经史内容为题,而古代金文碑版是朴学重要资料来源和可信依据,这样使埋在地下的钟鼎墓志大量出土,隐没于深山荒冢的残碑断碣被陆续发现,研究金石碑版的著录著述如雨后春笋般问世。阮元的《南北书派论》其实和什么碑学、帖学没有什么关系,只是看到了这么多北朝留下来的碑刻觉得很好,除了引起金石界的重视,还应该引起书法界的重视,于是从史学的角度,第一次提出书分南北区域的观点。当然,《南北书派论》中的师承传承谱系到底可不可靠,也没有人说得清楚,但不管是南派还是北派,都是发源于蔡邕、卫瓘,只是南方自曹孟德开始禁碑,故南派留下来的主要以帖札为主,而北方留下了许多丰碑巨碣。碑保存容易,帖札容易损坏。且北方书法发展比较缓慢,所以有篆隶遗法,也就是阮元所说的古法。所以,如果说北方书法强于南方,着实有点牵强附会。当然,由于用途不一,书写环境、书写材料和用笔方式均不一样,产生的效果也不一样,阮元说“南派乃江左风流,疏放妍妙,长于启牍……北派则是中原古法,长于碑榜”,应该是从实用和书写方式角度来思考的。《南北书派论》其主要的意义是告诉我们在魏晋南北朝时期书法除了六朝以外,还有北朝留下的碑版书法,他们共同构建了魏晋南北朝书法史。北方北派书家的欧阳询和褚遂良不但均为“初唐四大家”,也是历史上帖学的代表性书家,这一点也应该引起碑学书家思考。

刘洪镇 《水夕河间联》
233cmx24cmx2 2024年
刻帖始自唐代,如《十七帖》、定武兰亭、《怀仁圣教序》等,南唐后主李煜诰命汇刻《保大帖》《昇元帖》,惜不传。今传世最早的为北宋刻帖,刻帖有官刻私刻之分。靖康之变,内府珍藏尽为金人掠走,元人灭宋,内府收藏再遭劫难。刻帖保留前代书法经典,功莫大焉,然亦有缪误,为学界诟病。所以有米南宫“石刻不可学”,启功先生“学书别有观碑法,透过刀锋看笔锋”之说。明清刻帖有自己的时代特色。一是私人藏家以家藏真迹,摹刻上石;二书家本人作品上石;三是书家后人或门生汇集书家作品,延请刻手辑刻,彰显祖风、推崇流派。刻帖和碑一样,有赖锲刻者的水平,有的下真一等,劣者远近失真,如何去认识想象古人的原意,直接影响所学。其实,刻帖和碑刻异曲同工,书法正是借碑刻和刻帖得以流传和弘扬。至于书家学碑还是学帖,与碑帖本身没有关系。如果当凭刻工技术来说,刻帖难度远在刻碑之上。
后学习惯笼统地将晚清书法作为一个整体,似乎已渐成惯例。常见的对于晚清书法史的描述词语为“碑学笼罩”和“帖学大坏”。当然,这得力于康南海作登山之唱,以改弦更张之想,欲奏一药百施之功有关。平心而论,清人对北碑书法的观赏与研习是有误区的。以笔师刀,极易陷入僵化做作的境地,脱去帖病,复生新弊。碑派书家,行草中属以金石趣味,若陈鸿寿、伊秉绶、何绍基、赵之谦、沈曾植、康有为、于右任辈,虽面目迥异前人,但根基仍在经典书家。清代以前,书法并未分碑学、帖学,而逐渐成长丰满起来,成为一种多姿多彩、足以独立于世界艺术之林的特殊样式乃清代以降。
赓续与回响,既是经验,也是确保书法书艺健康发展的社会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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