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扬第一次画鸡冠花,是在老屋后院的篱笆边。那年他六岁,握着一截烧过的木炭,在地上勾勾画画。外婆路过,低头一看,愣住了。地上歪歪扭扭的线条里,竟能认出鸡冠花的模样——那锯齿状的冠,那厚实的茎,甚至能感到花瓣的毛茸茸。
“这孩子,手上有东西。”外婆说。
上了小学,美术课成了吕文扬最期待的时光。别的孩子画太阳、画房子、画小花,他却总是画鸡冠花。老师教水彩,他画;老师教素描,他画;老师教国画,他还是画。别的题材不是不会,只是鸡冠花一到他手里,似乎就有了魂。

老师把他的画贴在教室后面,来听课的校长看了半天,说:“这花怎么像活的?”
吕文扬自己也说不清。他只觉得鸡冠花有性格——红的不是普通红,是那种倔强的、不服输的红。花瓣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像公鸡的冠子,昂首挺胸。他画的时候,脑子里总想着初夏的早晨,鸡冠花上还挂着露水,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初中时,他的画被县文化馆的老师看到了。老师姓陈,是学油画的,看了吕文扬画的鸡冠花,沉默了很久。

“你的用色很野,但野得有道理。”陈老师说,“一般人画鸡冠花,用的是胭脂或大红。你用了朱砂打底,又点了洋红,最暗的地方还藏了一点赭石。这颜色,不像是调出来的,倒像是花自己长出来的。”
陈老师想收他做学生。吕文扬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跟着陈老师学了三年,吕文扬的技法进步很快。但他从不去画那些“高级”的东西——不画山水,不画人物,不画那些能拿去参赛的题材。他还是画鸡冠花,翻来覆去地画。
有人劝他:“你不能只画鸡冠花啊,画点别的,路子宽些。”
吕文扬说:“我把一种花画透了,就够了。”
高中那年,他的画被送到省里参展。展厅里名家云集,吕文扬的画挂在角落,却不断有人驻足。一位老画家看了很久,对旁边的人说:“你们看这个鸡冠花,画的是花,但劲道在枝干上。那枝干挺得像骨头,倔得像不肯低头的人。”
他不知道,吕文扬画的,其实是外婆。外婆这辈子就像鸡冠花——生在贫瘠的土地上,风吹雨打,却从不弯腰。花朵开得泼辣,枝干站得笔直。
后来吕文扬去了美院,成了小有名气的画家。但他的代表作里,最动人的永远是那些鸡冠花。有收藏家问他:“你为什么不画别的?”
吕文扬想了想,说:“有些东西,画一辈子也画不完。”
他说的不是鸡冠花。是鸡冠花里的那个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