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23日上午,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书法)得主、海上书法代表性传承人韩天衡先生受邀莅临广东美术馆,开展“我求索中的艺术世界”专题讲座。
本次讲座立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创新发展大局,聚焦书画、篆刻、鉴藏等传统艺术的研习之道与创作真谛,吸引了众多书画爱好者、艺术从业者、高校艺术专业师生齐聚现场,共赴一场跨越古今的传统文化艺术盛宴。
上海韩天衡美术馆官方公众号将以四期讲座实录视频的形式与大家分享此次韩先生专题讲座的内容,以供大家交流学习。
本期分享第三期:《推陈出新及其内核当是推新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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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陈出新及其内核当是推新出新
韩天衡
传统万岁,出新是万岁加一岁。“推陈”,“推”,是推动,不是推倒,是想推动优秀经典的传统,作为一个初级的学习过程,学习优秀传统是必需的。但是你一辈子只想借鉴、照搬的话,那结果就是有古人而没了自己,就没有一个艺术工作者在新时代应有的责任跟担当。所以借鉴优秀传统,学习它是为了扬弃它,要 “有他无我”到“有我无他”。这其中,透过表象捕捉新风格背后新理念的蝉蜕龙变,则是我们“道器不割,体用不二”推陈出新的关键。

有些人讲传统是旧东西了,还去学它干什么?他不知道,真正的历史上的经典的优秀传统,是历千年而不旧的,它是创新的典范,其光芒不因时过境迁和岁月的千年更替而减退失色,其内核是一个“新”字,相反后人照搬复制它反倒是“老旧”的。周秦汉玺印都是老古董了,如今的印人都还在学习借鉴。它始终是新的,你照搬它,反而你是旧的。真高明的聪明人,不是学其的表象,而是探索它是如何生出新理念的不宣之秘,要懂这个道理。所以我认为,推陈出新的内核是推新出新,即推往昔之新而生出明日之新。
下面我想结合三千年篆刻史来展开关于“新”的话题。上古的玺印,为什么到现在为止还有那么强的生命力?绝对不是因为它的旧,而是因为它始终传统绽放着新的光芒。新是哪里来的?就是因为不守旧,思变革。如周秦两汉、东周之七国皆秉用本邦的文字入印,都有自我的风格;

两汉大一统,则弃金文而用缪篆,因地区、民族、文化、制作之别,却产生出明显的整体上方正大气的艺术风格。
而至魏晋则又演变为参差错落而烂漫的情趣,都各有别开生面、区别于前朝的艺术性。
由于魏晋等纸张替代了竹简等载体变化,印章原来是多按抑在泥封上变成了钤在纸上,印章的制作与使用都得因之演变适应。在隋唐至明中叶印章在较长时段里,颇有式微之势。尽管唐宋元印也有其可取之处,但是客观上讲,要和先秦两汉的艺术性去比较,差距是颇大的。

在这里我们必需研讨明后期改变印章走向的,异军突起的文人流派的出现。究其原因,有以下三个关键点:
一是易于镌刻的青田石此时被广泛、大量地引进到印坛。让先前诸多望“铜质印材”而兴叹又无奈的好印者,有了实现夙愿的印材,并被普及应用。如此际仅潘云杰一人编《集古印范》苏宣、杨当时两家,就镌刻了两千多方青田石。这是印材引入使篆刻艺术发生“革命性勃兴”的至关要素。
二是此时周秦汉印的藏赏蔚成风尚,并创以原印钤盖印谱,替代了之前面貌不堪、艺术全无的木版翻刻的印谱。如1555年孙桢和1572年顾从德创编的《石云先生印谱》、《顾氏集古印谱》等以上古玺印原物钤本的出版、行世、推广,让篆刻艺术有了学习真正优秀而经典的范本,足以夯实了印坛濯古蓄能,别开新天的基石。
三是易于刻印的青田石,工匠的作用被压缩,文人群则蜂拥地介入篆刻,以走刀刻石为乐趣,为新时尚,成了印坛的主体队伍。文人特有的才识和胆敢独造的智慧,让铜印时代成为过去,而让这门刻石印的艺术,开拓出不可限量的文人流派篆刻的一重新天。
时也、势也、运也,晚明作为新的起点,让篆刻艺术一飞冲天,区别于其他所有传统的文学艺术门类的仅有一个高峰,成了唯一的有周秦两汉与明清文人篆刻双峰对峙的奇诡风景。
一、明末文人介入篆刻的队伍是空前庞大的,而以文彭、何震、苏宣、朱简、汪关五人为其中翘楚,其贡献在于文人篆刻初创期树立了“印宗两汉”的新理念,印起八代之衰而以借鉴古印为宗旨。而初创期的摹古复古的趋势是主流,故其风格对后世产生的影响有限。当然,顺应石材之特质,何震的单刀刻款、朱简的切刀刻石、汪关的元朱文入印,对后人都有一定的引领作用。务必提及的是晚明取得了有广度、高度、深度的印学研究的理论成绩,并启迪于后世。开门即使高山,这是有待研究的课题。

二、乾隆之时是文人篆刻艺术勃发的新潮头,作为领军的丁敬“看到六朝唐宋妙,何曾墨守汉家文”的卓越见地即吹响挑战晚明“印宗两汉”积习的号角。他眼界高,涉猎广,胸襟也宽,把周秦两汉及六朝唐宋的印艺都认真地、无差别地学习、研究和演绎了一番,成了前无古人,多面目地推陈出新的第一人。从某种意义上讲,丁敬把印内求印的这条路走了个遍。他之前所有的印人里面,没有一个人像丁敬反映出那么多的风格。从丁敬开创浙派,一时后继者众多,影响巨大,然大多是以丁敬为宗,未见理念更新,风格独立的大家。

三、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十年。浙派一家独大,风格却趋向单。此时晚丁敬半世纪,邓石如崛起。他别开生面,由丁敬“印内求印”,创造性地以书入印,即以彼时得见的汉魏篆隶碑额法书创造性地引入篆刻,此前无古人的新理念,开创了“以书入印,印由书出”的一代新风,圆融婉转、刚健婀娜、虚实相生、气象宏大,是其特色。
值得指出的是:面目的创新虽然是个人的聪明才智,是英雄创造历史,然而,时代也塑造了英雄,它也是重要的外因。正是乾嘉时开始隆兴的金石学与文字训诂学,造就了开创“皖派”的邓石如。(吴让之的意义,特别是用刀。冲刀浅刻,神游太虚,若无其事。用刀技法的迈出新境界,完善了皖派,对后世有巨大的影响。)

四、文人流派的创新至晚清势头为更盛,赵之谦即是天才式的开宗立派的又一大家。他的金石学修养娴熟,造诣精深,加之道光咸丰之际,时局进入近代,工商产业更新,修铁路、开河运、建工厂、挖矿山,地不爱宝,有大量的奇瑰、多样且新鲜的古文物、古文字出土,这些都为好古敏求、极具艺术想象力和变通力的赵之谦所心摹手追,演绎生发到方寸之中,“印外求印”花样翻新、奇趣横生、风貌多元。成了为世人和印家追捧、借鉴的印坛巨擘,声名远播,影响空前。他是印坛的百面金刚,如“灵寿花馆”印和“丁文蔚”印,对黄士陵、齐白石都有启示之功。

五、篆刻虽小技,但不乏大英雄。天才人物总是会应运而生,创新之路总是金光万丈。小赵之谦十五岁的吴昌硕成了令印坛震撼赞叹的大师。
其实,吴氏的出现,既非“印宗秦汉”也非“印内求印”更非“以书入印”。他借古鉴今而不走寻常路,开创了前人未可想见的高古、混沌而又雄奇虚灵的全新风貌。

依我的分析,其一是善于人弃我取,逆向思维,把前人否定和认为不可学的上古残破不完美到烂铜印里,看到了腐朽中寓神奇。他意识到,这残破缺失,正是上古高明印人的印作,历经入土千年中大自然作了二次“创作”,从而生发出像希腊爱神维纳斯断臂般奇特魔幻的残缺美,是一种可以“化残为宝”的新艺术理念。
此外,他早年就于古砖瓦、泥封等为伍,那种按印在瓦甓上的文字,或断或连、或虚或实、或高或低、或明或晦,自有两重维度的虚实相生之妙。

“道在瓦甓”的全新理念,开创出既雕既凿,复归于朴的风格,平面的印蜕,给人以视觉上浮雕般的质感。形成前无古人的高古雄浑、自成朴茂的印风而名震中外。
为了营造出充满新理念、新面貌的“残缺美”新风,吴氏还突破印是刻出来的常规,创造了古未有之的“做印”的手段。这也是至今他人无解也无法把握的绝招。其印醇郁如百年佳酿,而缺失了酿造之秘诀。故百年来,好其印者千万,而能再现其印风真谛者了了,真是“高不可攀”。

所以有人问我当今为何学黄牧甫者众,而师吴昌硕者罕。非不想学,实无法学也。
六、创新之路,前人在先,择路优越于后人,但后人中始终不乏迎难而生的再出新的巨匠。在广东生活多年的黄士陵(牧甫)即是不可磨灭的一位,黄士陵尤善古为今用、中得心源,他用刀洁静、精准、利落无人可及。他有自创的结字手段,讲究线条的粗细、短长、疏密、宽窄、方圆、收放的嵌合,看似平正板拙,然而自有一种宁静的幽默艺心(加印例两方)。其配篆若巧搭积木,稳中寓险,淡中见韵,是古来无二的慧心独运。我把黄牧甫与吴昌硕做一番比较,两人堪称一时双雄,风格截然不同,互不雷同。

黄牧甫生于1849年,吴昌硕生于1844年,吴昌硕比他大五岁。黄牧甫去世较早卒于1909年,吴昌硕则活到1927年。然刻印之高峰期在60岁前与黄氏相当。
工具关乎风格、情趣,黄氏用铜条薄刀利刃,吴昌硕则粗杆钝角钝锋,故黄氏印刚劲、利落、干净,得一“清”字;吴则沉雄、朴茂、苍郁,得一“浑”字。
黄氏性内敛,构思谨严,推敲精细,直抵每根线条、每块空间;吴氏性豪放,一味踏天斫凿,着力于成印之后的整体体现的视觉效果。
黄氏刻印多不破边栏,意在聚其气;而吴氏刻印必然破其边栏,意在畅其气,各生异趣。
黄氏印作妙在有静穆、诙谐、闲逸,如品空谷幽兰;吴氏印作妙在有虚渺、老苍之境,若赏邓尉古梅,各具妙韵。
我读牧甫印,不由会自觉地由点、线、面而全印,进入赏析的妙境;而读昌硕印,则不由会由全印转入对字、线、点玩味的程序,一由微观而宏观,一由宏观而微观,这是两大师给我的审美体验。

时人有称牧甫印妙在吉金,昌硕则妙在贞石,其实金石气本非仅有一类,而其内质则一,也是两家共有的至味。
黄牧甫是皖南人,而其印艺的成熟、高峰期的16年都是生活在广州,从这个意义上讲,广州成就了印人黄牧甫,黄牧甫也光耀了作为印坛的广州。
概要之,上述几位杰出的开山鼻祖,都是给石头赋以灵魂的魔术大师。其实历史上有新风格的印人颇多,我仅是举出几个范例。

展 览 资 讯

展 期
2026年3月27日- 6月28日
地 点
广东美术馆新馆 四楼15、16、17号展厅
(地址:广州市荔湾区白鹅潭南路19号)
主办单位
中共广东省委宣传部 广东省文化和旅游厅
承办单位
广东美术馆 上海韩天衡美术馆
协办单位
上海韩天衡文化艺术基金会
策 展 人
王绍强
艺术总监
韩回之

展 览 简 介

百年中国美术史的长卷中,海派与岭南画派恰似双峰并峙,同为不可绕开的重要坐标。二者虽植根沪粤两地,地域风貌各异,却自诞生之初便循着“求新求变、兼容并蓄”的艺术脉络,跨越时空山海展开深度对话。这份跨越地域的艺术渊源与交融共生,不仅为近现代中国艺术转型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更构建起沪粤两地绵延百年的文化纽带,成为推动中国传统艺术现代化的核心力量。
韩天衡先生作为当代海派艺术的领军者,其四岁习字、六岁治印,艺术道路至今八十余年,今日尚自诩“老学生”,其绘画、书法、篆刻各成高峰独树一帜,又彼此贯通。在绘画上,他与多数篆刻家、书法家仅“以书入画”的简笔创作不同,韩天衡的绘画题材覆盖水墨和重彩。在构图上参考篆刻布字的疏密有致,在线条上使用书法笔墨的圆润健挺,在绘画意趣上传承唐宋古典意趣,在色彩上兼容西洋色调的浓烈饱满。他所创造“韩鸟”的意象,自诩是读过三年书,兼具文气与灵动。
韩先生深耕书画篆刻领域八十载,不仅在创作上承续海派精髓、突破传统边界,更在艺术理论研究上成果丰硕,是当代海派艺术的重要传承者与创新者。此次游艺岭南,既欲全方位展示海派艺术在新时代的传承与发展成果,让岭南观众领略海派笔墨的雄浑与灵动,更愿深入汲取岭南艺术的鲜活养分,与当地艺术界展开深度交流。本次展览不仅是一次艺术成果的集中呈现,更是为沪粤两地搭建起新的文化交流桥梁,让海派与岭南画派的百年艺术情谊,在新时代续写更加璀璨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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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TIANHENG
上海韩天衡美术馆
上海韩天衡美术馆坐落于拥有800年文脉积淀的嘉定古城,是嘉定区“十二五”期间由政府投资新建的地标性公共文化设施,于2013年10月24日正式开馆。著名艺术家韩天衡先生携家人向国家捐赠了珍贵的历代书画、篆刻、文玩及其个人作品共计1136件,2023年9月又捐赠近十年创作的书画印精品22件(套),成为永久馆藏。韩天衡美术馆总面积达14000平方,馆内设有常年展示厅四个(韩天衡艺术足迹馆、韩天衡书画印作品陈列馆、中国历代书画陈列馆、历代印章及文房雅玩陈列馆),临时展览厅两个。已举办了“海上印坛百年——近现代海上篆刻名家作品展”“澄怀观道——历代文人香具特展”“不逾矩不——韩天衡学艺七十年书画印展”“紫电安邦——历代武备文物特展”“朽兮不朽——三百芙蓉斋文房特展”“他山之玉——域外高古印特展”“兰室长物——历代文房具特展”“文心在兹——古今砚文化特展”“心画——陆维钊先生遗墨展”“海上书法篆刻七十年特展”“回眸两宋——士人一日之迹特展”“崇古出新——高二适书风及师法承传研究展”“心心相印——中国印文化大展”“百川入海——20世纪海上代表性书家作品大展”“砥砺前行——上海韩天衡美术馆建馆十年系列展览”"兰室撷珍——历代文房艺品特展"、"长绳系日——韩天衡学艺80年回顾展"(绍兴、嘉定)等数十次文物大展,在社会各界产生较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