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是一个艺术周从实验长成机制的时间,也是一座城市重新认识自身艺术生态的时间。回头看,画廊周北京最重要的意义,也许并不只是走到了第十届,而是在画廊散落如星图的北京,找到了一种属于这座城市的组织方式:它不强求所有人聚进同一个展厅,而是让全城画廊各自打开门,把整座城市变成一个展场。
30家画廊、10家非营利机构、53场展览同时展开,而《CULTURED》中文版注意到一条格外清晰的线索:绘画重新回到了讨论的中心。从传统图式的当代转译,到架上绘画的持续实验,再到具象叙事的回潮,一种久违的观看热情正在重新聚集。

画廊周北京2026现场
2017年,画廊周北京诞生于一个看似矛盾的现实:北京拥有中国极为密集的画廊群落、极为活跃的艺术机构,却缺少一个能把这些力量连接起来、面向国际发声的专业平台。十年过去,它从起初的十余家参与者,长成今天主单元30家画廊与10家非营利机构的体量,形成了学术委员会邀请制、“最佳展览奖”与“探索无界奖”双奖、艺访与新势力两个特别单元,以及一套成熟的贵宾日与公众日体系;如今,它已是“北京艺术季”的双核心之一,连接近20个国家、数百家机构与400余场活动。
画廊周北京2026现场
机制的成熟,是这一届一眼可见的成果。但走完整个画廊周,有两件事更值得细说:一是“画廊周”这种组织方式本身的聪明,二是今年现场所呈现的那张“作品之脸”。前者关乎它为何能在北京持续生长十年,后者关乎此刻的中国当代艺术正在被什么牵引。我们不妨从这两个问题说起。

聊这一届的展览之前,值得先说说“画廊周”这个格式本身——在我们看来,它或许是过去十年中国当代艺术现场颇具智慧的一项发明。

画廊周北京2026现场
道理并不复杂,却常常被忽略:北京的画廊,是散的。从798、751的工业厂房,到草场地的村落空间、CBD的写字楼,再到散落在城市更远处的独立机构,它们像一张摊开的星图,彼此之间往往隔着大半个北京。对于这样一座城市而言,如果只依赖一场集中式博览会来聚拢能量,意味着画廊必须从各自经营成熟的空间里抽身,把作品、人力、布展与运营统统搬进一个临时展厅,再搭建一次完整的展示系统——这是一笔不小的人力与物力成本。

画廊周北京2026现场
画廊周反过来思考。它不把人往同一个展厅里赶,而是让画廊就地打开门,在能充分体现自身气质的空间里拿出年度重头的一档展览;再用九天时间、一套贵宾与公众节奏、一份通票与导览系统,把这些原本散落的点串成一条可以被走完的线。对画廊而言,这意味着能在自己的主场、以从容的方式呈现作品;对习惯自主观展、独立判断的北京藏家来说,这种方式也更合胃口——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在一个大厅里被密集展位包围,而是从一个空间走到另一个空间,在作品原本应该存在的地方与它相遇。这种“轻”,正是画廊周可贵的灵活所在,也是它能在北京落地生根的原因。

画廊周北京2026现场
这种轻还带来一个连锁效应:它降低了参与门槛。一家位置偏远或体量不大的空间,不必为了一个临时展位承担额外的布展与运营压力;只要在自己的主场把一档展览做好,同样有机会被纳入这条全城联动的线路。于是九天之内,看展本身成为一种城市漫游——从798走到草场地,再到CBD与更远处的空间,观众用脚步丈量了一遍北京的艺术地理。这也是“艺术季”三个字真正的现实感:它追求的不是单一会场的热闹,而是整座城市在同一段时间里被艺术点亮。

这绝不是说博览会不好。恰恰相反,集中式博览会拥有不可替代的强度、效率与交易能量。今年的“北京艺术季”,正是以画廊周北京与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为双核心:一个把城市铺展成网络,一个把能量压缩进会场;两种模式各司其职,也彼此成全。画廊周真正的高明,在于它没有试图复制博览会,而是为北京这座画廊高度密集、又高度分散的城市,找到了一种更轻、更灵活、也更可持续的组织方式。十年能一路走下来,靠的正是这种格式层面的创造力。

如果说灵活的组织方式是画廊周持续十年的骨架,那么今年一层清晰可辨的肌理,长在绘画上。而在这股回潮里,一条格外安静、也格外耐人寻味的线索,来自那些从中国古典图式中重新生长出来的实践。

HdM画廊现场图
它们并不试图回到传统,也无意复原传统,而是把笔墨、山水、书法乃至文人式的观看方式,当作一种仍可被重新激活的语言系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当代艺术似乎总在努力与传统保持距离;而如今,越来越多艺术家意识到,传统未必是需要摆脱的负担,也可能是一种尚未被充分开发的方法。与其不断向外寻找新的视觉资源,不如回到自身文化经验内部,在那些被反复书写的语言里寻找新的可能。

陈淑霞,《拂面》,160x260cm,布面油画,2026,亚洲艺术中心
其中尤见方法论的,是亚洲艺术中心的陈淑霞个展“冲淡之后”。“冲淡”在这里不只是审美趣味,而是一套创作方法——持续削弱画面的确定性,把作品从“有”一点点推向“将无未无”的临界。这种主动求减的姿态,在一个习惯强调表达、强调存在感的时代里,本身就是一种判断。
与之呼应的是 HdM 画廊的宋陵“负相”:他以宋画、宋塑为底,用晕染与没骨创造出近似摄影底片般反相、异化的画面,把 40 余件新作与 1990 年代初的代表作并置,让“传统”在自己的时间轴上完成一次折返。

宋陵,《沧海涌日图》,纸上水墨,170x92cmx2,2026,HdM画廊

宋陵,《造像解读No.4》,纸上水墨,56x40cm,2026,HdM画廊
更直接调动古典母题与材料语言的,是拾萬空间的王希民“虎兕相逢”——他借《搜山图》的结构与中国传统壁画的材料技法,让时间在画面中重叠又隐退;墨斋的王绍强“厚土流光”,把书法的具身修习接入当代观念艺术,以多语种文献的交叉转写与再书写,完成跨文化的视觉重构。
墨方的郭海强“停云”游走于雕塑语言与绘画语言的边界,他的写生里有一种中国传统认识论中“格物”的意味;站台中国的顾黎明“图像的间隙”,则把对传统图像的拆解与重构,变成历史向当代伸出的一只温和触角。

王希民“虎兕相逢”展览横版海报,拾萬空间
把这一组展览放在一起看,传递出的其实不是怀旧,而是一种难得的从容。它们既不急于证明自己的“当代性”,也不刻意强调与传统的距离,而是在两者之间寻找新的连接:留白、山水的空间观、书法里的身体感知,被拆开、重组,再放回当代语境。
传统不再是一套需要被切割的固定形式,而成了一种持续运转的方法。当代艺术似乎终于不再把传统视作必须告别的对象,而是把它当成一座仍有待开采的矿藏——那里储存的不只是历史,也有尚未被用完的未来。

传统之外,今年另一条同样鲜明的线索,关乎绘画语言本身——在影像无处不在、算法不断生成图像的今天,人们原以为架上绘画会越来越边缘;但这一届依然有不少艺术家回到画布前,把绘画当成一种仍然有效的实验工具。
正因为图像生产已经太过容易,绘画那种带着身体痕迹、需要时间沉淀的特质,反而获得了新的价值:在不少艺术家那里,它不再只是媒介,而是一种重新理解现实的方法。

志韦,“无伤大雅”展览现场,北京公社
一批艺术家首先把架上绘画变成实验场。北京公社的志韦“无伤大雅”,用转译后的图像与织物材料,讨论图像制作、绘画行为与表层之间的相互依存;伯年艺术空间的沈同舟“奥德赛”,把长期持续的绘画实践转化为一次次针对“流媒体图像环境”的风景写生;CLC 画廊的张然“危情眼”,将显微图像、飞蚊症经验与视觉蛋白数据揉合成复杂肌理,逼问生物知识与个体经验之间的关系。常青画廊的倪有鱼“晨钟暮鼓”,以时间为线索梳理其十余年的创作脉络;作为今年“特别展览”的空白空间欧阳春“涅槃”,则汇集艺术家 2018 至 2025 年跨越 7 年的作品,把绘画的物质性强化到近乎暴力——“涅槃”被他指认为一种在混沌中摸索、于废墟上重建的精神状态。

沈同舟个人项目:“奥德赛”,伯年艺术空间

张然,《危情眼15》,2026,喷墨转印,亚克力玻璃、塑料薄膜,
CLC画廊

倪有鱼“晨钟暮鼓”,《门的循环》,2025-2026,
布面丙烯及古董画框,常青画廊

欧阳春,《涅槃》,2021,布面油彩、沙、沥青,116×89 cm,
图片由艺术家和空白空间提供
如果说实验是这轮绘画热潮的一面,那么另一面,则是叙事的重新回归。
曾经,观念、结构与语言问题长期占据讨论中心;而今天,越来越多艺术家开始关心人物、故事、情绪与经验本身——他们未必回到传统意义上的具象绘画,却重新相信绘画依然能够讲述世界。
蜂巢当代艺术中心的谭永勍“第六日”,借人工智能与生成技术追问“创世”的终极标准;麦勒画廊的颜秉卿“如此而过”,把过去一年的情绪状态转化为连续流动的日常记录。

谭永勍,“第六日”展览,《重新讲授的美术史》,2025,布面油画,190×150cm
更贴近现实经验的,是一批书写日常与精神现实的绘画。誠品畫廊的陆亮“潜行”,借塔可夫斯基《潜行者》的精神气质,描绘反复观察中的缓慢进入;蜂巢的邢灏“潮土”,用轻巧诙谐的黑色幽默触碰日常角落;户尔空间的陈锦彬“当云朵如天鹅洁白漂浮”,把欲望、性别气质与亲密关系的政治摊开在画面之上;可以画廊的孙逸飞“三堂会审外星人”,延续他借图像生成探索无意识的路径;松美术馆的秦琦“一千零一夜”,以 60 余件作品、9 个互文的时空故事,几乎构成一场个人创作的小型回顾;同馆丁士伦的“未入典”,则把历史、文学原型与流行文化碎片编织进层层叠叠的画面结构。

陆亮,“潜行”展览现场,誠品畫廊

邢灏 Xing Hao, 潮土 Petrichor, 2025, 布⾯油画,油画棒及颜料棒Oil, oil pastel and pigment stick on canvas, 180×150cm
还有一些艺术家,把注意力收回到图像与观看本身。叁拾空间的韩新宇“一切终将过去”,借层叠的覆盖、擦除与色彩流变,把绘画变成一种延展时间的方式;喜在空间的谭彼得“布朗热街”,则让似是而非的民国艺术家形象在三个时空之间往返游移。它们彼此并不相像,却共享一个判断:在图像泛滥的时代,绘画恰恰因为“慢”而重新变得珍贵——它迫使人停下来,重新学习如何观看。

韩新宇,目,18x24,综合材料纸本,2026,叁拾空间

熊佳翔,《把身体浸泡在真理⾥》,化妆品、亚麻布,60 × 60 cm,2025,星空间
个展之外,今年还有一批分量不轻的主题性群展,像是给这股绘画热潮加上了一层策展层面的注解。偏锋画廊的“百年一刻”,把十位中国重要艺术家并置,浓缩百年时代洪流沉淀于画布之上的瞬间;星空间的“性感男孩”,既为男性身体经验提供内在体认,也为女性凝视铺开新的观看样本;当代唐人艺术中心推出的“流光相位”与“人群穿过彼此”,分别从代际关系与全球视野出发,搭建出不同的观看结构;中间美术馆的“确立一场展览的基调”,则专门讨论展陈与并置如何改变一个空间的气息;蜂巢的“阿弥壳”、莫高空间的“未至之仪”以及 A26 空间的“如影随形”,也分别从身体、青年经验与艺术现场出发,对当下图像环境作出回应。

星空间展览现场

偏锋画廊展览现场
把这些展览放在一起看,会发现真正回来的未必只是绘画本身。那些关于时间、经验、身体与叙事的讨论,正在重新回到画面内部。比起媒介的复兴,更值得注意的,也许是一种观看耐心的回归。

如果说绘画是今年最醒目的回潮,那么另一条同样重要的线索,则来自影像、装置、雕塑与机构展览,它们共同指向更开放的艺术边界:历史与现实、身体与技术、个体经验与集体记忆,都在不同媒介之间持续被重新组织和讨论。

马刺画廊展览现场
影像与多媒介这一支,依旧保持着不小的野心。马刺画廊的佩恩恩“浊智”端出 12 通道分布式影像装置,以“浊化”为线索串联五件旧作;Tabula Rasa 三米画廊的程新皓,把三段跨越不同年代、不同身份的云南旅程叠合在一起——1874 年英国通译马嘉理沿长江穿越内陆、1937 年纳西学子“雪山”北上求学,以及 2023 年艺术家本人踢着一块石头从昆明走向缅甸。空白空间的王拓“园冶与共眠”,借不同年代人物的视角审视十座承载集体记忆的历史建筑;山中天艺术中心的安宁“龟壳”,则从一次突如其来的流离经验出发,把酒店房间与公寓可视化门铃后的自己,转化为一个沉默而持续的观察者。

安宁,“龟壳”展览现场,山中天艺术中心
雕塑与装置同样在挣脱“静态物件”的身份。魔金石空间的经傲“一条直线”把声音与雕塑并置,让人在不同时间遇见不同的线;站台中国的吴尚聪“月光宝盒”主动缩小雕塑尺度,把遗迹、废弃玩具与绘画一起封存在手工制作的盒子里;MACA 艺术中心的栾雪雁“碧空尽”,以收集来的旧衣为媒介,用极度劳力密集的缝纫劳动换取与他人对话的可能,同馆朱凯婷的“喘”,则让不同形态的盐生长成一片可以被感知的情感地形。山中天的周轶伦“SIRĀT”以 50 余件雕塑把展厅转化为一个没有终点的场域;泰康美术馆“彩排间”里宋紫薇的《完美的日子》,则直接把办公室、语音导览、彩票与重复劳动等打工经验,转译成关于生存处境的语言。比起形式创新,它们更关心人与世界之间那些难以言说的关系。

周轶伦,“SIRĀT”展览现场,山中天艺术中心
真正为这一届画廊周压住分量的,是非营利机构与大型个展。相比商业画廊,机构往往拥有更长的时间尺度,也更有能力处理艺术史与社会史中的复杂议题。
UCCA 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同时推出杨福东迄今规模空前的机构个展“香河”与段建宇在北京的首个机构个展“雏菊,微风,没有亲戚在写诗”;前者以 15 频同名影像装置为核心,交织私人情感、集体记忆与历史时间,后者则是一次跨越十余年的阶段性回顾,系统梳理艺术家持续发展的创作脉络。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段建宇,“雏菊,微风,没有亲戚在写诗”展览现场,
UCCA 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泰康美术馆为符罗飞(1897—1971)举办的大型回顾展“换了人间”,几乎承担起一次艺术史补课的功能:400 余件作品连同战时艺术与“人间画会”的相关文献,共同还原出 1940 年代左翼美术的发展生态,为现代中国美术史补上一块长期缺失的拼图。
红砖美术馆让傅饶与埃塞俄比亚艺术家特斯法耶·乌尔盖萨同台:前者以 50 余件作品的“极光”,让绘画与建筑空间深度融合,谈一场关于迁徙与灵魂栖居的沉思,后者则带来“原初之径”;两人都游走于故土与异乡之间,却以截然不同的视觉语言回应身份的问题。
香格纳画廊邀请法国艺术家法布里斯·伊贝尔带来北京首展“海绵之泣”,展览甚至从他对已故挚友、景观设计师俞孔坚“海绵城市”理论的回应展开,成为一次关于“大地自发性”的跨国对话。

朱利安·夏西埃赫与洛朗·格拉索,“凯洛斯的回响”
展览现场,798CUBE
与此同时,798CUBE 的“凯洛斯的回响”让朱利安·夏西埃赫与洛朗·格拉索两位国际艺术家共同讨论古希腊意义上的“决定性时刻”;路易威登北京 Espace 借成立 20 周年之际邀请尚-米歇尔·欧托尼耶,用玻璃与光构建一场关于脆弱、记忆与移民历史的诗学叙事;X 美术馆第五届馆藏展“X 的收藏 404:风景的造访”汇集 46 位艺术家的 47 件作品,讨论“风景”如何从自然景观转化为更复杂的当代图像语言;東京画廊+BTAP 的“亚洲故事”,则回到隋建国与画廊主田畑幸人数十年的交往历史,回望这位艺术家从材料实验到观念深化的发展轨迹。

尚-米歇尔·欧托尼耶,《泪之船》,路易威登北京 Espace

两个特别单元,是画廊周北京用来给“本地”松绑的装置。
一个成熟的艺术周,很容易不断向中心收缩:主单元越来越稳定,参与者越来越熟悉,价值判断也逐渐形成共识;但如果一个生态只剩下中心,它也会慢慢失去活力。某种意义上,“艺访”与“新势力”的存在,正是在不断修正画廊周北京的边界——前者把来自不同城市、不同系统的画廊与艺术家带进北京,后者则把目光投向那些尚未被充分定义的新创作。它们共同承担的,是为这套已经运行十年的机制保留流动性。


画廊周北京2026现场
“艺访单元”今年回到798艺术区A07楼,把全球多座城市的代表画廊请进这片独特的工业空间。
已连续三届参展的BANK(上海、纽约)带来梁浩的“访客”,索性把展厅还原成一间仍在使用的艺术家工作室,让创作的痕迹与被悬置的动作一起等待观众;胶囊(上海)的田建新“使用指南”,围绕日常器物展开浮雕与雕塑,继续琢磨“器”与“形”的关系;亞紀畫廊(中国台北)的许炯“如花如火如我如蝉”,则把纸上水墨的干湿浓淡转译成关于中年心境的视觉书写。首次亮相的维伍德画廊(安特卫普、香港)带来比利时艺术家雷纳托·尼科洛迪,把建筑当作“物理与情感的景观”;洞-当代艺术平台(上海)的群展则以民俗意象为方法,回应当下世界的断裂——艺术在这里成为一种“修复性实践”:承认缺口,也重新连接散失的经验与记忆。
单元里还穿插着“目光的库存”“卡图石档案”等特别展览,以及“姚谦的阅读、艺术与收藏”特别放映,让“艺访”不只是把外地画廊请进北京,更成为一次关于不同观看方式、不同工作方法与不同艺术生态的横向对照。

梁浩,“访客”展览现场,BANK画廊

田建新,“使用指南”展览现场,胶囊(上海)
相比之下,“新势力单元”更像一个仍在生成中的现场。由艺术家艾阔与策展人杨紫联合呈现的“巫性美学十句”,没有把自己严格限定为一个展览,而是不断向外生长:放映、诗会、现场表演、音乐电台、讲座与工作坊被持续纳入其中,让展览之外的能量也获得聚集的空间。它关注的并非某种已被确认的艺术语言,而是那些仍处于变化之中的表达方式,以及它们与当下现实建立联系的可能。
把那些仍处于生成之中、尚未被市场与机构充分定义的创作纳入视野,是画廊周北京这些年逐渐形成的一种自觉。毕竟许多真正重要的新语言、新关系与新问题,往往不会首先出现在舞台中央,而总是在边缘地带率先显影。对于一个走到第十年的艺术周而言,“新势力”其实是在为未来预留空间——因为任何成熟的生态,都需要持续为那些尚未被确认的可能性打开入口。

把这一届从头看到尾,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双重感受。

画廊周北京2026现场
一方面,机制确实在变得更“重”,也更“稳”。学术委员会从过往九届的参展画廊中票选产生,先圈定25家,再各自提名1家成立满一年的新画廊,组成30家主单元名单;评奖分初审、终审两轮,评审团需先从各画廊提交的方案中选出10至15个候选,再实地走访全部候选展览后投票。这套程序化的严谨,是一个艺术周走向制度化、试图把“价值判断”转化为公共标准的努力。
十周年的两场论坛——“根植本土,面向国际”与“从收藏家到共建者”——也在不断确认同一个叙事:十年下来,画廊、机构、艺术家与收藏家,正从单纯的参与者逐渐转变为生态的共建者。

画廊周北京2026现场
但另一方面,当今年的现场有相当一部分分量落在绘画、架上与作品本身上时,一个问题也难免浮现:这种成熟,究竟有多少来自沉淀,又有多少来自惯性?绘画的回潮当然有其真实的一面——它召回了观看,打开了传统,也激活了图像;但与此同时,它也提供了一种相对稳定、相对明确的价值载体。
当邀请制、奖项与论坛不断把“内容价值”制度化,画廊周北京越来越像一套运转成熟的基础设施;而基础设施真正的风险,恰恰是它太有效率,以至于让人逐渐失去偏离既有路径的冲动。


画廊周北京2026现场
这并不是对这一届的质疑。恰恰因为它已经足够成熟、足够有分量,才值得被放在更高的标准下讨论。十年前,画廊周北京要回答的是“有没有”——北京有没有一个能够聚拢能量、连接国际的专业平台;十年后,它面对的问题变成了“往哪走”——在增长不再理所当然、注意力愈发稀缺的时代,一个艺术周除了把出色的展览集中在九天之内,还能为这座城市、为中国当代艺术留下什么。
某种意义上,它起初的那份聪明,恰恰提供了一种方向:真正能够持续生长的东西,往往不是被强行搭建出来的中心,而是那些顺着城市肌理自然展开的连接。

画廊周北京2026现场
今年真正值得记住的,也许并不是某一件明星作品,或某一个被反复讨论的展览,而是这九天里重新被激活的城市关系:从画廊到机构,从艺术家到收藏者,从成熟体系到新生力量,原本分散的节点再次彼此连通。
或许这才是“共生未来”更实际的意义——一个生态的价值,不只体现在规模与声量上,更体现在它是否仍然保持开放,是否仍然允许新的事物进入、成长,并最终改变它自身。
WORDS
Liora
EDITOR
Lesley、August
DESIGN
Ace Chen
POSTED
June 4,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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