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行的约会
——太行写生记
作者:任明
出发前,我写了首诗给同学们:
太行千里待吾曹,四月将尽意气豪。
莫道山高途且险,正宜笔健胆如刀。
云生石壁天开画,风起松林我作潮。
一众儿郎皆可塑,峰头立定比肩高。
那一腔按捺不住的意气,是真的。春末夏初的太行,满山吐翠,清气满谷,像一池刚刚调好的新绿。我心里一直欠着它一次约会。四月三十日,总算要出发了。
天刚亮,我就赶到政府南门的集合点。大巴早就到了,学员们陆续赶来。有的同学不过大半年没见,见了面却像久别重逢,热热闹闹地打招呼。大家把写生工具塞进行李舱,动作利落,像急着出门远足的少年。我回头往车里看——有人趴在车窗上往外望,有人在后排打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这一趟写生,他们盼了整整一年。
笑声一路没断过。有人念叨着路过黄河没有,我忽然喊了一声“看黄河大桥”,其实黄河还远着呢,引得全车人哄堂大笑。快到太行山脚下时,灰蓝色的山脊一层叠着一层,像国画里浓淡交错的墨痕,厚重,也苍茫。车里安静下来,紧接着不知谁“啊——”地喊了一声,像是把攒了一整年的期待都喊了出来。全车人跟着一起喊:“太行山,我来了!”

我们住进纣王殿村的纣王山庄。这个古村藏在淇县黄洞乡的深山里,相传是古代屯兵练兵的地方。吃过午饭,我就带着大家出门踩点。这是一座石头垒起来的世界——房子全是青灰色的石块砌成,依着山势,高高低低。村里至今还有马军峪、步军峪、铜炉沟、铁炉沟这些老地名,多是明清时候的建筑。路穿过院子,院子连着巷子,走进去七拐八拐,像进了迷宫,所以这里又叫“石头城”“八卦古民居”。那些石头房子很快就迷住了我们——不,是征服了我们。
每天写生,我都把学员叫到身边,现场讲解示范。那天我选了一个能俯瞰全村的位置——青瓦石屋从脚下层层叠叠地铺向谷底,远处的太行山峰像一道屏风。我一边画,一边讲怎么用笔墨去表现石头的质感。画到一个拐角,我特意停下来,指着石墙上被风雨侵蚀出的孔洞说:“你们看,这些石头的纹理不是画出来的,是自然和时间啃出来的。用笔要‘啃’进去,不能轻飘飘地擦过去。”学员们安静地看着。山风从石孔里穿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印象最深的是班长赵洪涛。头一天画石头房子,他用笔小心翼翼的,线条浮在纸面上。我指着石头墙跟他说:“别描,要‘啃’,像锥画沙那样。”他愣了几秒,重新蘸墨,一笔下去——涩,拙,苍,那座石头房忽然就有了年纪。他自己也吃了一惊,轻声说:“原来石头会说话。”从那天起,他每天早早起来,上山去找那些被风雨啃得最厉害的石墙。几天下来,他笔下的石屋不再是漂亮的装饰,而像是从太行山体里长出来的一部分。
夜里我把大家聚到一起,把白天的画一张张地讲。赵洪涛那张石屋已经有了苍劲的味道,我多看了两眼——他记住了那句“用笔要啃进去”。我对所有人说:“你们别急,认真观察,认真跟物象对话。传薪不在讲堂上,就在这几天的山风里、石头缝里。把临摹过的古画和眼前的实景结合起来。”

清晨,我们在山庄门口对着大山一起练八段锦。最费劲的是张晋,胳膊腿绷得僵硬,像根木头桩子,练了几天才慢慢舒展开。大家吃过早饭,各自背着画具出发。山里早晚温差大,但没有一个人抱怨,精神头比谁都足——“一众儿郎皆可塑”,说的就是这个样子。
写生间隙,我们还忙里偷闲地包了一回饺子。那天正好是五四青年节。
放下画笔,大家围在桌旁。有人揉面,面团在掌心里转得像一团柔软的云;有人擀皮儿,小擀面杖转得飞快。槐花韭菜肉馅散发着春天的清香,那是只有这个季节才有的味道。有人包得像元宝,有人包得像月牙,还有几个“创新派”包出了稀奇古怪的模样,惹得大家笑成一团。不知谁起了个头,唱着歌包饺子,大家也跟着哼起来。热腾腾的饺子出了锅,咬一口满嘴香。那一刻,我们不光是画画的同学和朋友,更像一家人。风尚传薪,传的不只是技艺,也是这份热乎乎的情谊。
饺子宴的欢声笑语还在嘴边,第二天我们就收拾行装,转往卫辉的里峪村。这个村子跟纣王殿不一样:石路,宅院,寨墙,墙体将近半米厚,还保留着“虎面”瓦当、“蝴蝶”滴水这些老构件。村边有一整条山泉,石屋伴着水声,哗哗地响。有个学员蹲在泉边画了大半天,回来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老师,这景致太好了,我真舍不得走。中午饭送来了,米饭馍馍烩菜,野外地头一蹲便是席。山川为桌松风凉,鸟鸣声里吃啥都香。”下午带大家去沟里捡石头,虽然累,但每个人都捡到了自己喜欢的“奇石”——有人扛着石头走了三里地,腰弯了,手指磨出了泡,也不肯放下。
晚上是大家最放松的时候。山里的夜来得早,也来得浓。吃完饭,三三两两沿着山间小道散步,月光洒在石头路上,碎成一片银白。走累了就找块石头坐下,有人讲笑话,有人说起年轻时的趣事。说着说着,不知谁起了个头,唱起了歌。山路不宽,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我看着他们有说有唱的样子——这些平日里为工作、为家庭奔忙的人,眉眼间的皱纹遮不住那股二十岁时上山写生的莽撞和欢喜。
这次出来,每个学员都格外认真。面对眼前的景物,他们不再急着下笔,而是会停下来多看几眼。这种变化,比画出一张好作品更让我觉得宽慰。邹云同学起初面对一棵歪脖子老树不知从哪儿下笔,我让她先围着树细心看,再摸摸树皮的纹理。她照着做了,回来再画时,那树干就有了拧着长的劲儿。到了写生最后一天,她拿出一张泉水穿过石屋的画——水是活的,石头是静的,动静之间,有了她自己的理解。她把画举给我看时,眼睛亮亮的。那种光亮,像山泉里刚洗过的石子。
同样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有爱捡石头的王宏理——他的背包里塞了好几块沉甸甸的太行青石,说要带回画室;沉默寡言的董天益和嘴巧的魏云,最后两天画得出奇地好,诀窍是每一刻都在心里揣摩山石的纹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悄悄跟太行说话。而太行,也慷慨地回应了每一个人。
短短八天的写生一晃就到了尾声。太行的石屋、泉水、山路,学员们沾着墨的双手,还有他们那股认真的劲头,我都会一并带回去。我知道,这场与太行的约会没有结束,也不会结束。那山还在那里,等着我们下一次见面。






【任明艺术简介 】

任明先生近影
任明,1968年出生于亳州。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安徽省美术家协会中国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安徽省美术家协会理事、安徽省中国画学会主席团成员、九三学社中央书画院院务委员会委员、九三学社安徽省书画院副院长、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亳州市文联副主席、亳州市美术家协会主席、亳州市书画院名誉院长、亳州市政协书画院副院长、亳州学院客座教授、河南机电职业学院中原美术学院客座教授。
1986年,举办“任明仿古山水画展”;1988年入天津美术学院绘画系学习,得全国著名画家孙其峰、白庚延、吕云所、霍春阳、何家英等诸师亲授。1990年,举办“任明山水花鸟画展”;1993年,参加“93全国群星美术大展”优秀奖,安徽省群文优秀作品一等奖;2010年,被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中国画创作研究生班吕云所山水画工作室聘为助教,同年赴韩国参加首届中韩双向当代美术家作品邀请展;2012年,赴美国参加“徽风2012·中国安徽新徽派美术赴美作品展”;2013年,赴英国剑桥大学参加安徽新徽派美术赴英国作品展,同年参加首届中国地域美术发展战略论坛暨当代中国画名家学术邀请展;2014年,应邀赴奥地利维也纳参加“2014艺术中国·中国画走进联合国作品邀请展”;2015年应邀参加“关爱和平·禁核试条约组织反对核试验、世界和平艺术精品展”;2016年,赴日本参加中国“新徽派美术作品展”;2017年,参加“海丝之路·潮起象山全国中国画学术邀请展”;“走进新时代·全国中国画名家邀请展”;《古韵亳州》参加“大淮河”采风创作成果获得银奖。2019年,参加“绘美长三角”中国书画名家作品邀请展;“臻美大境”2019当代中国山水画名家学术邀请展;第九届当代中国山水画展。
任明是当代胡杨画派的杰出代表。他以精湛笔法,浓烈色彩和充满张力的构图,刻画出胡杨坚韧的生命力。胡杨成为不朽的精神象征,展现出历经风沙却傲然屹立的魂魄,以独特的画风,创立了“任明苍润胡杨学派”。徽电视台《我爱诗书画》栏目专题报道;2021年被安徽省文联评为“最美文艺志愿者”;2022年创作抗疫主题作品多幅发表报刊杂志;2023年被安徽省文联评为“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优秀文艺工作者;2024年在《艺术时尚》杂志发表论文“心静与画境”,同年被中国文联书画艺术交流中心、中国艺术创作院授予“中国书画终身成就奖”。
《美术报》、《中国书画报》、《中国贸易报》、《世界知识画报》、《东方收藏》、《今日安徽》等报纸杂志发表专刊;出版有美术教材《写意梅花》,《任明山水画作品选.中国高等艺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由新华书店发行。雅昌艺术网、卓克艺术网、凤凰新闻、搜狐网、百度新闻、今日头条等网专题推介。部分作品被国际友人、宾馆车站、政府会议大厅、博物馆、美术馆等个人和机构收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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