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象派早期,贝尔特·摩里索(Berthe Morisot)与姐姐埃德玛·庞蒂永(Edma Pontillon)曾是形影不离的艺术双子星。她们师从前辈让-巴蒂斯特-卡米耶·柯罗,创作出了迷人而细腻的风景画,投射出同样惊人的天赋,然而,19世纪对女性的规训往往隐藏在“归宿”的选择之中:埃德玛嫁给了海军军官阿道夫·庞蒂永,随之承担起柴米油盐与母职的重担。她曾在信中哀悼:“我常常在精神上与你同在,贝尔特,但我已不再属于我的画笔。”而贝尔特与欧仁·马奈(爱德华·马奈的弟弟)走到一起,他们的婚姻更像是一场“艺术合作”,欧仁不仅尊重她的志向,甚至亲自为她承担了销售、财务等必要工作。

贝尔特·摩里索

埃德玛·庞蒂永
这不仅仅是两个女人的命运转折,更是那个时代女性主体性的一场博弈。当埃德玛逐渐在艺术史中褪色为“贝尔特的姐姐”及其画中的模特时,贝尔特正积极投身印象派运动,用光影刻画女性深邃的精神世界。这种巨大的牺牲,究竟应该被称为“母性的胜利”,还是“艺术的流放”?
在下面这幅《艺术家的姐姐在窗边》中,贝尔特描绘了埃德玛坐在一扇敞开的窗户前,沐浴在日光下的场景,她身穿一件轻薄的夏日家居服,这表明贝尔特具有画出细微的白色渐变的能力。在贝尔特的大多数画作中,都有一种微妙的和谐色调,这是柯罗的教导赋予她的。然而,自从遇到爱德华·马奈后,她对画面的处理能力大大增强,她的构图安排变得更加大胆,颇具自然主义风格。

贝尔特·摩里索,《艺术家的姐姐在窗边》
The Artist's Sister at a Window
1869年,布面油画,54.8厘米×46.3厘米
美国国家美术馆,美国,华盛顿
在这张窗边肖像中,埃德玛正心不在焉地抚摸着一把日本扇子。她已经宣布了自己怀孕的消息,按照淑女遵循的习俗,她搬回了位于帕西的娘家。她的手势和表情可能会让人觉得,她在家里百无聊赖;从另一方面猜测,她可能对艺术还抱有兴趣,至少间接地从这件具有异国情调的物件中展现。在贝尔特的这幅作品中,世界是遥远的,埃德玛与世界的距离成为她自身受限的尺度。
印象派作品对视觉的强调,是由许多因素造成的。在拥挤不堪的城市中,私人空间与公共空间之间的重叠日益加剧。要想在日益匿名的世界中脱颖而出,个体的外表变得更为重要。视觉奇观不仅出现在娱乐中,也出现在日常生活中,它成为一种传播媒介,其结果便是人们开始关注这种外在表象。在这幅埃德玛的肖像中,摩里索探索了这种张力,这是姐姐处境的核心。

贝尔特·摩里索,《摇篮》
The Cradle
1872年,布面油画,56厘米×46厘米
奥赛博物馆,法国,巴黎
摩里索对粉色和白色的细腻处理,以及背景中微妙的蓝灰色,在印象派作品中鲜有可与之匹敌者。在这幅《摇篮》中,埃德玛温柔地注视着她六个月大的女儿。婴儿安然睡着,只有最柔和的画法才合适。摩里索在这幅画中运用的手法更为女性化,反映了人们对女性画家在技法方面的期望,也体现了她所处社会阶层的高雅和品位。
通常情况下,表现父母的画作会同样关注孩子,孩子既是家族血统的继承者,也是男性生殖能力的证明,然而在《摇篮》中,这个孩子几乎是隐匿的:防护网纱只打开了一小截,婴儿被挡在外人的视线之外,窗帘向前压着,与摇篮呼应,似乎束缚、压缩了母亲的形状。
人们不禁会想,贝尔特的绘画手法和她笔下记录的温情,是否暗示了 埃德玛对曾经独立生活的留恋和回忆——即使埃德玛自身没有这样的想法,贝尔特也一定有过。她更加雄心勃勃地追求自己的艺术事业,然而她知道,她也将不得不面对和埃德玛相同的处境;她认为自己日渐老去,婚姻是不可避免的。好在她幸运地嫁给了欧仁,丈夫也支持她的事业。
这个表现母性的细腻形象,以及艺术家对这一形象的意义的敏锐捕捉,被摩里索用图像表现为一种复杂的活动,并以更多的心理矛盾性来处理。画面中严谨的构图几何关系,以及大胆的形式与表现手法,揭示出 只有同为女性才可能理解的张力——而唯有杰出的艺术家才能将其转化为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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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詹姆斯·H. 鲁宾 著 / 金黎晅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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