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与微光
在中国工艺美术的璀璨星河中,1972 年,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年份。在辽宁阜新蒙古族自治县苍土乡大地上先后出土的两块水胆玛瑙,经过京辽两地匠人之手,在这一年同时蜕变为惊世之作。它们都因内含亿万年形成的“玉液”而珍稀无比,都雕刻着瀑布、灵猴、瑞鹿,讴歌自然与生命。这两件水胆玛瑙雕刻作品,在历史的迷雾中彼此缠绕了半个世纪。人们传颂着“水胆玛瑙”的奇观与“周总理的赞誉”,却将名号与创作地彼此错置,让一段传奇蒙上了尘埃。
直到记者的笔触探入岁月,亲历者苍老而坚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段被混淆的传奇,才终于迎来了它的澄澈时刻。真相,远比传说更加动人。
苍土乡的“大地双骄”
故事始于辽宁阜新蒙古族自治县苍土乡的广袤土地。这里的玛瑙以“品种多、色泽全、质地优、纹理美、料形奇”著称。1960年代中期,玛瑙业户李凤林在这里发现了一块非同寻常的石头——一枚罕见的三色水胆玛瑙。将其对准阳光,可见亿万年封印其中的水体缓缓流动,乡人惊叹其为“苍土奇石”。
几乎在同一时期,另一块质地同样醇厚、色泽层次更为丰盈的水胆玛瑙也在苍土乡破土而出。这两块来自同一片土地的“大地双骄”,如同自然馈赠给时代的孪生精灵,静候着能唤醒它们生命的匠人。
三年敬畏与进京之旅
珍稀的原料被请进阜新玉器厂,却迎来了长达三年的敬畏与缄默。“怕啊,怕一刀下去,糟蹋了天物!”老师傅们面对这天赐瑰宝,无不心怀敬畏。
最终,这块“苍土奇石”被精心包裹,以当时堪称“天价”的480元,送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前往中国玉雕的圣殿——北京玉器厂。
而它的“同胞兄弟”,同样出自苍土乡的另一块水胆玛瑙,则留在了辽宁,在锦州玉器厂迎来了自己的命运。工艺师杨春生面对故乡的瑰宝,涌起创造的豪情,“要做,就做传世之作!”
总理嘱托:千钧之重
历史的进程,因伟大人物的关注而转向。在一次全国政协会议上,玉雕泰斗王树森向周恩来总理汇报了这块来自阜新苍土乡的水胆玛瑙的发现与创作艰难。
“既然原料如此难得,一定要雕出一件精品来。”总理的嘱托,简单而有力。这不仅仅是对一件艺术品的关心,更是对整个工艺美术事业的振兴与保护。
双星耀世:各展风华
在京华与辽西,两场创作同时展开。

《山巅流瀑》
在北京,王树森大师面对来自苍土乡的奇石,思考多日,最终决定创作《山巅流瀑》。王树森大师几易其稿,设计了十几个方案,经过反复思考并广泛征询意见,最后决定作“山子”群山飞瀑这一题材。王树森老艺人为了克服“山子”易留于“呆板”不易“显工”的难题,特别注重增加了“山子”的层次感,将景物安排成远、中、近三个层次起伏的山峦,重峦叠嶂,山麓苍松翠柏,流水潺潺,麋鹿跃动其间,仙鹤飞舞其上,即气势磅礴,又浑然一体。

《琼华玉液》
在锦州,杨春生团队面对同样来自苍土乡的玛瑙,选择了一条突破之路。他们创作的《琼华玉液》(玉雕界俗称《水帘洞》),旨在表现“玉之精华,琼浆玉液”的宏大主题。艺人们以刀代笔,遵循玛瑙天然的纹理与色泽,巧妙布局,雕琢出琼浆流动、云蒸霞蔚的奇幻景象。使得整件作品既保持了材质的天然美感,又呈现出云蒸霞蔚、生机盎然的艺术效果。
半世纪误辨:双生花的交织
1972年,两件同样源自苍土乡水胆玛瑙的杰作同时面世,震惊业界。也正因它们太多的共同点——同年诞生、同用水胆玛瑙、同出苍土乡、同涉水景题材。在传播中,它们的名字与荣耀开始交织。

两件作品同时被收入1973年的工艺美术典藏类图书《中国工艺美术》,又被制成日记本插页和明信片,风行于大江南北。《琼华玉液》的画面更被收入上海科教电影制片厂摄制的科教片。人们惊叹于这两件“孪生”杰作的美,却难免将它们的故事情节混淆。周总理盛赞“国宝”的荣耀,本该归于北京的《山巅流瀑》,却也时常被归于锦州的《琼华玉液》。
正本清源:双璧各生辉
通过大量查阅档案与走访老艺人,历史的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获周总理盛赞“这确实是国宝!”的,是北京玉器厂王树森以苍土乡玛瑙创作的《山巅流瀑》,今藏于北京工艺美术博物馆。
而锦州玉器厂以另一块苍土乡玛瑙创作的《琼华玉液》,虽未获总理点评,但其艺术成就同样不朽,凭借入选教科书和全民级传播,奠定了广泛的群众基础,今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

“现在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两个创作团队最公正的评价。”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曹志涛说,“《山巅流瀑》因总理赞誉而具有特殊历史地位,《琼华玉液》因大规模传播而具有广泛群众基础。双璧生辉,各美其美。”

今天,当我们在博物馆驻足观赏这两件同样来自阜新蒙古族自治县苍土乡的艺术珍品时,看到的不仅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与人类的匠心独运,更是一段终于得以完整呈现的历史叙事。这两块出自同一片土地的玛瑙,经历了不同的创作历程,最终都成为了代表一个时代的艺术丰碑。
历史,终于给予了每件杰作应有的名字和位置。而这,正是对那个伟大时代,最好的纪念。
来源:阜新日报记者白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