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卡夫卡写下那位以饥饿为艺术的表演者。

2026年3月27日至28日，由王亦斌执导的《饥饿艺术家》在YOUNG剧场·绿匣子完成两场演出。作为2026年GOAT构特别青年剧展“戏剧在场”单元亮相的第二部作品，这一改编将卡夫卡笔下被囚于铁笼中的饥饿者，转置于当代媒介语境之中。

铁笼被替换为直播间，网络主播小哈以绝食为噱头开启直播，签约MCN机构，在流量机制编织的另一种“笼子”里被围观、打赏与消费。直至最终，他拒绝直播并且继续绝食。

被观看的牢笼

走进剧场，舞台中心被界定为一块长方形的白色地胶区域，这既是主播小哈的日常生活空间，也是其进行40天绝食表演的直播现场。地胶之外，则作为现场乐队及其他角色流动、穿梭的区域存在。这样的空间划分在开场即完成了一种明确的意义指向，小哈被置于一个可见却不可逾越的物理边界之中，仿佛一只被陈列与观看的“动物”；而观众则安坐席间，以一种相对安全的距离，对其生活与表演进行凝视。

在进入剧场前，观众被引导通过扫码进入直播间，在手机端实时观看并评论小哈的绝食过程。这一设计原本试图打破单一的观演关系，观众虽然在物理空间上保持着“安全距离”，却在媒介系统中被转化为“直播间网友”，这一身份的转化，迫使现场的所有旁观者都需要对小哈的行为作出即时反馈与判断，从而直面当下网络中所潜藏的暴力、偏见与廉价的同情。

然而，由于27日首演场中该系统出现技术故障，演出一度中断近20分钟，恢复后互动功能被取消，导致这一互动机制未能在实际观演过程中表现有效作用。观众最终仍停留在传统意义上的“旁观者”位置，对小哈的直播表演进行相对安全的凝视。这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作品原本可能形成的反思，也使整场演出呈现出一种“尚差一口气”的未完成感。

除持续呈现的直播影像外，导演还使用了地面投影，使舞台被多种影像形式所包围，并通过影像的叠加构建出一个当代意义上的“网络牢笼”。在视觉之外，听觉层面的处理同样值得注意，ASMR的使用将听觉刻意放大，观众的感官被进一步调动。当听觉与视觉同时经由现场技术媒介所强化，观众因与小哈共处同一物理空间，而获得了一种区别于屏幕观看的在场体验。这种“在场”，不再是直播语境中的麻木围观，而更趋近于一种无法回避的直面——直面身体的消耗，亦直面感受其所呈现的残酷。

作为一部小说改编的戏剧作品，无论是在叙事的当代转译，还是剧场语汇的选择上，整体都显现出相对清晰、节制的创作意识。相较于部分倾向于堆砌舞台奇观、滥用影像的青年创作，这部作品在影像与现场乐队的运用上保持了克制而明确的表达，已初步展现出导演对舞台整体调度的控制力与完成度。

存在、凝视与自我确认的困境

卡夫卡在原作《饥饿艺术家》中，借由“绝食表演”这一荒诞的奇观，指向的是一种关于存在与凝视的悲剧性困境。本次改编虽将叙事语境移植至当代直播间，但其主题意识依然沿着原著展开。

小哈作为一名以猎奇为生的网络主播，最初选择绝食直播，源于他意识到这或许是自己“唯一”的能力——一种他人无法复制的极端行为。在这一层意义上，“绝食”成为其确认自我存在的方式。当运营马姐在直播过程中暗示他可以适当偷吃以维持状态时，他仍然选择拒绝，并以近乎竭尽全力的姿态继续这场表演。随着直播的持续，围绕“绝食”的意义不断被外界讨论、质疑乃至消解：它是否构成艺术？其价值何在？在这一连串追问中，小哈原本建立在“被观看”之上的存在基础开始动摇。最终，他决定在失去直播情境后仍执意继续绝食——小哈从依赖外部凝视来确认自身价值，转向一种内部的自我凝视。然而，当他不再需要他者的观看时，这种坚持同样失去了明确的对象与目的，逐渐滑向一种近乎“无目标的反抗”：他丧失了欲望（包括进食的欲望），也同时失去了确认自身存在的唯一方式，从而使那种深层的存在性困境显露为一种不可化解的悲剧。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马姐这一角色，作为小哈的运营者，她从最初带有关怀意味的劝阻（让其适度进食），到后期面对小哈拒绝直播时的愤怒与指责，其立场的转变同样围绕着“欲望”展开，一种对“更多”的持续渴求。即便在小哈退出直播之后，她仍选择留在这一行业，甚至亲自成为主播。

然而，马姐并不只是一个单一的批判对象，她更像是大众某种普遍性处境的缩影，相较于小哈艺术家式的、近乎偏执的“纯粹”，她的“想要”更接近一种在现实生存压力下的妥协，即使这种妥协意味着继续处于被观看、被消费乃至被误解。

值得一提的还有两位主演的表演，饰演小哈的高大永与饰演马姐的雷雅涵，在演出中断并恢复后，依然维持了不错的舞台状态。二人将现场突发状况转化为“现挂”台词的一部分，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现场的尴尬与凝滞，并迅速将观众重新带回演出之中。与此同时，演员自身的气质与角色形成了相辅相成，观众既能看到“小哈”、“马姐”这一角色的存在，也能感受到演员高大永、雷雅涵的在场。将合适的演员置于恰当的角色之中，本身亦是一种关乎创作判断的重要能力。

王亦斌导演的《饥饿艺术家》在各个层面上都呈现出一种稳定的完成度。然而，对于长期关注戏剧现场的观众而言，无论是影像的运用、主题的当代表达，还是现场乐队的介入，这些手法本身早已成为熟悉的语法，难以再构成新鲜的体验，作品在形式与表达上虽无明显失误，却也未能提供足够令人意外的突破。

这或许不是一部会被长久记住的作品，但它呈现了一个青年导演此刻所能抵达的位置。而卡夫卡的饥饿艺术家用一生追问了自己究竟想吃什么——导演王亦斌或许尚未需要给出答案，但这个问题终将会到来。

-劇終-

阿 彪

通过戏剧看到另一种未来

落笔于2026年3月27日YOUNG剧场观看后

配图为剧照 摄影 王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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