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艺术是一种自我肖像，那么它从来不会只有一种面貌。作为Self-Portrait栏目的第三篇对话人物，克里斯托夫·盖亚尔游走于音乐、文学、剧场、视觉艺术与近二十年的画廊实践之间，在不同艺术经验的交汇处不断确认自己的观看方式。他既身处作品的创作现场，也长期站在艺术家、收藏家、机构与公众之间观看。因此，这一次我们没有采用他的自述，而是从这些交叠的身份与经历出发，追问一个人如何在不断变化的艺术现场中，逐渐成为今天的自己。

克里斯托夫·盖亚尔的职业轨迹，很难被归入一条典型的艺术行业路径。

进入视觉艺术领域之前，他长期接受音乐与文学训练，学习钢琴、美声、管风琴与管弦乐指挥，并在索邦大学研究现代文学与音乐学。此后，他从夏特雷剧院进入舞台制作，先后担任舞台总管、制作总监，并成为巴黎歌剧院舞台主管之一。多年剧场经验，让他熟悉艺术从创作到现场呈现的过程，也形成了他理解作品时对于时间、空间与现场关系的敏感。

画廊的第一个展览：

盐田千春UNCONSCIOUS ANXIETY（未知的焦虑）

图片由盖亚尔画廊提供

上世纪90年代中期，盖亚尔开始以收藏家的身份接近视觉艺术，收藏的第一位在世当代艺术家是法国摄影师皮埃尔·莫里尼耶（Pierre Molinier）。从收藏家到艺术品交易商，再到画廊主理人，他逐渐从私人观看进入艺术行业。2007年，他创立盖亚尔画廊，巴黎空间的首个展览是日本艺术家盐田千春的个展“未知的焦虑（Unconscious Anxiety）”。

此后的近二十年里，盖亚尔画廊逐渐形成自己的艺术家阵容，也将工作延伸至艺术家遗产管理、出版、档案整理与学术研究。画廊曾收购并运营达尼埃尔·科尔迪耶（Daniel Cordier）、让·富尔尼耶（Jean Fournier）的收藏，合作艺术家的作品也进入蓬皮杜中心、皮诺特基金会、巴黎现代艺术博物馆、路德维希博物馆等重要机构。

特朗布莱艺术驻地城堡

图片由盖亚尔画廊提供

如今，画廊在巴黎、布鲁塞尔与诺曼底设有空间。巴黎承担主要的艺术家联络与运营，布鲁塞尔成为画廊第一次海外拓展，诺曼底则从收藏与作品存放之地，逐渐发展出特朗布莱艺术驻地及“L’Usine”（工厂）空间。不同空间对应着不同的工作节奏，也构成盖亚尔画廊如今的整体版图。

2026香港巴塞尔艺博会展览现场

图片由盖亚尔画廊提供

克里斯托夫·盖亚尔在玛丽娜·加多内北京光社个展上发言

图片由盖亚尔画廊提供

对盖亚尔而言，画廊的工作也因此超出展览与交易本身。艺术家的创作如何被持续研究，作品如何进入机构收藏，艺术遗产如何被保存，以及作品如何进入新的地域与观看语境，都成为画廊需要面对的问题。2026年3月至今，盖亚尔画廊及其代理艺术家持续活跃于中国不同城市的艺术项目之中：盖亚尔画廊重返香港巴塞尔，并于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亮相；与此同时，玛丽娜·加东内（Marina Gadonneix）于福建桂湖美术馆摄影群展“暗箱”展出，史密斯（SMITH）的个展“幻像DAMI”于长沙美术馆呈现；画廊更进一步，积极推动加东内在北京光社举办个展“寂静的回响”。从美术馆展览、艺术博览会到画廊个展，这些项目共同勾勒出一条由欧洲艺术网络进入中国不同地域与展示体系的路径，也使艺术作品在跨越文化、城市与观看语境过程中的流动获得了更为具体而持续的形态。

明年，盖亚尔画廊将迎来成立二十周年。回望这段经历，从音乐到剧场，从收藏到画廊，从巴黎到布鲁塞尔与诺曼底，盖亚尔始终沿着一条并不典型的路径与艺术相处。也正是在这条路径上，他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判断：如何选择作品，如何支持艺术家，又如何让作品进入更长久的时间与更广泛的公众关系。

CULTURED中文版此次与克里斯托夫·盖亚尔的对谈，正从他的收藏经历、画廊实践与艺术判断展开：当私人经验逐渐进入更广阔的艺术生态，一个画廊主如何理解收藏、经营、研究与传播之间的关系？又是什么让他在近二十年的行业变化中，始终保持自己的判断？

克里斯托夫·盖亚尔

图片由Rebecca Fanuele提供

CULTURED：

您最初是一位收藏家，正是对收藏的热爱促使您后来成为了一名画廊主。您认为，为自己收藏艺术品所带来的快乐，与经营一家画廊所带来的满足感之间，有什么区别？在收藏这件事中，最吸引您的是什么？

克里斯托夫·盖亚尔：

收藏家与画廊主身份最本质的区别在于，作为一个收藏家，我无法系统性地把所有自己想收藏的作品都留下来。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我的经济能力还不允许；但更重要的是，我认为那些我判断为重要的、属于我所代理艺术家的作品，应该有机会接触到更加多样的公众。因此，如果一家大型基金会或重要博物馆希望将我的某位艺术家的作品纳入收藏，我有责任向他们展示那些我认为最优秀的作品。

与收藏家交流一件作品的价值与意义，讨论某项创作实践是否具有重要性，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有时候，我也会引导收藏家去接触一些他们第一眼可能并不会产生兴趣的作品。

一个真诚的收藏，往往会以一种间接的方式勾勒出收藏家本人的肖像；而画廊主本质上则是一名“传递者”，也是一个“中间人”。

CULTURED：

您的工作非常繁忙，需要兼顾画廊、艺术家驻留项目以及其他职业事务。那么在空闲时间，您如何享受自己的私人收藏？

克里斯托夫·盖亚尔：

我享受收藏的方式，就是生活在这些作品的环绕之中。无论是在我巴黎的住所，还是我们位于诺曼底的城堡，我身边始终围绕着自己收藏的艺术作品。它们与我之间存在着一种持续不断的对话。

特朗布莱艺术驻地项目：画廊主克里斯托夫·盖亚尔

和艺术家埃莱娜·德尔普拉在其公共雕塑前

图片由盖亚尔画廊提供

我也很喜欢邀请收藏家和艺术家朋友们来家里，在这样一个非常私人化的环境中一起享用美食，并借此更加深入、从容地交流和讨论现场展示的作品。

CULTURED：

在进入视觉艺术领域之前，您接受过音乐和歌剧方面的训练，也曾从事相关工作。这段经历如何让您在展览和理解艺术家方面拥有不同于其他画廊主的视角？

克里斯托夫·盖亚尔：

我最初接受的是文学和音乐方面的教育，这让我能够与当代艺术领域中那些毫无意义的争论保持一定距离，从更加宏观的角度看待问题。

特朗布莱艺术驻地现场对话

图片由盖亚尔画廊提供

由于我并不是从这个圈子的传统体系内部成长起来的，这反而让我可能更容易跳出既有框架，采取一些不同的视角。因此，我的画廊能够形成一种更加出人意料的展览和艺术家项目规划——有些人甚至认为这种做法颇具风险——但如今，这种方式正获得越来越多的回应和认可，尤其是来自艺术机构层面的认可。

CULTURED：

您的画廊既代理在世艺术家，同时也通过历史收藏参与二级市场。您如何平衡这两项业务？对二级市场的研究又如何帮助您判断年轻艺术家？

克里斯托夫·盖亚尔：

从画廊开业之初，我就认为，将当代艺术家的创作放在他们的前辈和艺术史脉络中进行理解和呈现，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且，由于我并不是从这个行业内部成长起来的，所以我并没有太多考虑所谓“当代艺术边界”之类的问题。

对我而言，展示那些真正打动我、能够与我产生共鸣的作品和艺术家，是一件显而易见且非常自然的事情——尽管在20年前，我周围的人并不一定这样认为。因此，我不会纠结于一个画廊是否可以同时展示在世艺术家与已经去世的艺术家这样的问题。

CULTURED：

您在巴黎拥有一家画廊，在诺曼底的一座城堡中设有艺术家驻留项目，同时在布鲁塞尔也拥有一个空间。这三个空间分别承担怎样的使命？为什么您愿意投资一个短期内收益较低的驻留项目？

克里斯托夫·盖亚尔：

巴黎有点像我们的“旗舰店”。画廊的大部分团队都集中在那里，包括艺术家联络以及整体运营管理团队。

盖亚尔画廊巴黎空间新址首展

艺术家拉谢尔・德・约德（Rachel de Joode）个展

图片由盖亚尔画廊提供

布鲁塞尔则是我们第一次向海外拓展。那里的画廊拥有自己的自主性，并且能够完全独立地运营。我和布鲁塞尔画廊总监 Sophie Roose 一起，每天都在逐渐建立和塑造这个空间自身独特的身份。

至于诺曼底，最开始，我们只是希望在那里存放一部分自己的收藏，以及一些画廊艺术家的作品。后来，那里逐渐发展出了艺术家驻留项目（Résidence d’artistes）；几个月前，我们又建立了一个称为 “L’Usine”（工厂）的空间——一个面积约2500平方米的仓储设施，用于存放画廊及艺术家的作品，同时还拥有一个层高达15米的大型展厅。

“L’Usine”（“工厂”）项目首个群展

图片由盖亚尔画廊提供

整个诺曼底的生态系统存在于一种完全不同的时间尺度之中——也就是一种“长期主义的时间”。在这样的漫长时间里，人们彼此相遇，新的愿望、想法和创意逐渐产生。这是一个慷慨、友好并且开放的地方，人们可以围绕艺术进行分享。

我们的驻留项目同时接待艺术家和艺术评论家，希望真正为艺术创作提供支持。这种模式带有一种文化赞助的精神；与此同时，它也能够促成新的相遇和关系，并成为一种开放性的象征。

CULTURED：

您是CPGA （法国画廊专业委员会）的副主席，也是CNAP （ 法国国家视觉艺术中心）的成员，既是一名商业画廊主，同时也参与公共艺术政策领域的工作。您如何看待私人艺术市场与公共支持之间的互补和矛盾？目前法国画廊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克里斯托夫·盖亚尔：

两个多世纪以来，公共力量一直是法国文化体系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公共文化政策创造出了一些空间；如果没有这些政策，这些空间很可能根本没有机会存在，更不用说被公众看见。

阿妮塔・莫利内罗Anita Molinero, Sans titre（无题）

特朗布莱艺术驻地项目，2021

图片由盖亚尔画廊提供

当然，这与我作为私人经济主体的身份之间存在一定程度的相互渗透。尤其是在当前这个时期，面向当代艺术创作——而不是文化遗产保护——的公共政策预算正在不断受到质疑和削减，因此公共部门也越来越需要寻找与私人部门合作的机会。

但是，我认为，如果因此而动摇甚至放弃法国现有的公共文化支持模式，将会造成一种灾难性的文化贫乏。这个模式当然可以、而且可能也必须继续发展和调整，但是我们不能忘记它最根本的使命——“为公共服务”。

两个多世纪以来，公共力量一直是法国文化体系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公共文化政策创造出了一些空间；如果没有这些政策，这些空间很可能根本没有机会存在，更不用说被公众看见。

CULTURED：

您代理的艺术家已经进入许多重要博物馆的收藏，也受到 François Pinault 等大型收藏家的关注。面对大型收藏家、博物馆以及刚刚进入艺术收藏领域的新藏家时，您的工作方式有什么不同？您如何鼓励初学者进行长期收藏，而不是投机？

克里斯托夫·盖亚尔：

对我来讲，我只是尽可能保持自己原本的状态。重要的是，让自己始终保持可信度。我不会为了吸引别人而刻意建构一套话语。

那些与我合作的艺术机构和大型收藏家都知道，我说到做到，而且我会以3000%的投入程度支持我的艺术家——无论他们的作品目前卖得好还是不好。正是这种长期而坚定的投入，让我能够形成自己的差异和优势。

至于刚刚开始收藏的人，我们画廊一直非常注重对他们进行引导和教育，同时也会提供更加灵活的付款方式。

CULTURED：

很多画廊都把重点放在艺术博览会销售上，但您却投入大量资源进行研究和出版。为什么您如此重视学术研究？这些工作能够为艺术家带来什么？

克里斯托夫·盖亚尔：

可能是因为我本身接受过文学教育，同时也非常喜欢思想层面的讨论。当然，我们所进行的这些出版、研究以及长期的基础性工作，在艺术机构以及某一类收藏家中都获得了非常积极的回应——尤其是那些愿意用很长的时间去逐渐建立自己收藏体系的收藏家。

特朗布莱艺术驻地城堡办公室

图片由Rebecca Fanuele提供

盖亚尔画廊

艺术家相关出版物

图片由盖亚尔画廊提供

此外，对于一些由我们负责管理其艺术遗产的艺术家而言，这些出版和研究工作尤其重要。这涉及到对他们的艺术进行研究、重新发现，以及从当代议题的角度重新解读他们的作品，从而重新认识和提升这些作品的价值。

这种思想层面的工作以及对艺术史脉络的扎根，不仅对画廊本身有益，同样也能够惠及我们目前代理的在世艺术家。

CULTURED：

您正在研究如何在画廊中使用人工智能，同时也在拓展海外空间。未来几年，AI和国际空间会如何改变画廊主这个职业？在参加艺术博览会时，面对展位位置和展陈设计等问题，您如何做出选择？

克里斯托夫·盖亚尔：

我并不认为人工智能是某些人所宣称的那种“终极答案”或者“神器”。但不可否认，我们未来必须学会与它共存。AI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工具。而像所有工具一样，它需要掌握在真正会思考的人手中。

AI本身不会思考，它只是把数十亿的数据汇集起来，形成一种看起来类似“思想”的东西。因此，AI不会让画廊团队变得没有意义，但它可能会淘汰那些拒绝使用AI的人，尤其是在数据处理与数据分析等领域。

但我始终相信，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和关系比任何东西都重要。艺术——以及画廊——本身具有一种魔力。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取代我们真正面对一幅卡拉瓦乔的绘画、一幅罗斯科的画作，或者一件布朗库西的雕塑时产生的情感体验。

也正因为如此，如今画廊逐渐进入成熟阶段——明年就是成立20周年——我反而希望未来进行更多旅行，亲自去与艺术家、收藏家和公众相遇，并进入新的地区和文化市场。

2026北京当代艺博会展览现场

图片由北京当代艺博会提供

例如，在我们亚洲总监陈昳琳 Yilin Chen 的带领下，我们最近已经在中国展出了多位画廊艺术家的作品，未来还会有更多类似项目。今年，我们也参加了中国地区的艺术博览会，例如北京当代和香港巴塞尔，未来甚至有可能在亚洲设立一家新的画廊。

具体到艺术博览会的准备工作，AI可以帮助我们制作展位模型，包括空间设计和作品陈列。

但是，在此之前，仍然必须经过人的独立思考：我们需要挑选真正有力量的作品，并确保这些作品能够围绕一个明确的主题形成连贯而一致的整体。

CULTURED：

您的所有项目似乎都围绕着艺术创作和艺术传播、传承展开。在一个高度商业化的艺术市场中，您认为理想的艺术传播是什么样的？您会给年轻艺术家和艺术行业从业者什么建议？

克里斯托夫·盖亚尔：

我唯一的信条就是——情感。

在视觉艺术领域，我无法想象一种没有情感的艺术传递与传播。而要实现这一点，我们首先必须从独特性出发，也就是从那些使我们每一个人成为独一无二个体的东西出发。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我们最终才能真正触动其他人。

所以，如果要给艺术家以及年轻艺术从业者一些建议，我会说：做你自己！不要追逐潮流。

曾经有一位画家说过：“如果一个人太过努力地想成为自己时代的一部分，最终他只会成为别人时代的一部分。”（À trop vouloir être de son temps, on finit par être de celui des autres.）

坚持自己的道路、自己的审美以及自己的倾向，可能听起来非常大胆，甚至会让人感到害怕。但是，实际上有一个非常、非常庞大的公众群体，正在期待看到真正的真诚与投入。而这样的公众往往也是忠诚的，他们最终会给予你非常丰富的回馈。

WORDS

Liora

EDITOR

Lesley、August

DESIGN

Ace Chen

POSTED

September10,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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