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其实特别适合慢慢看艺术。
它和法国、意大利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第一次去巴黎,进一个卢浮宫,再去奥赛和橘园,几乎就能沿着一条非常清晰的主线,把欧洲古典艺术到现代艺术的大半部历史串起来;佛罗伦萨更夸张,乌菲齐、学院美术馆,再加上教堂、宫殿和城市本身,文艺复兴像被压缩在几平方公里之内。
德国不是这样。
德国艺术最初让人觉得有些“散”,其实恰恰是德国历史造成的。今天我们习惯把德国看成一个国家,但德国直到1871年才完成统一。在此之前,它长期由普鲁士、巴伐利亚、萨克森以及大大小小的公国、侯国和自由城市组成。柏林有自己的王室,慕尼黑有自己的国王,德累斯顿有萨克森选帝侯,其他城市也有自己的教会、贵族和富裕市民阶层。
这些人都收藏艺术,也都要建设自己的宫殿、美术馆和文化中心。
所以法国几百年不断把好东西往巴黎集中,德国却像把几十个小巴黎散在全国。
到了今天,这种历史留下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果:德国没有一个卢浮宫可以代表德国,但你坐火车换一个城市,几乎就换了一套艺术史。
去柏林,看的是普鲁士留下来的国家收藏和20世纪德国最剧烈的历史断层。从博物馆岛的古典世界,一直可以看到德国浪漫主义、印象主义、表现主义和现代艺术。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那些面对大海、山峰、废墟和月光的孤独人物,在这里尤其容易理解——德国浪漫主义真正关心的往往不是“风景漂亮”,而是人在一个巨大世界面前究竟处在什么位置。
到了慕尼黑又完全不同。巴伐利亚王室几个世纪积累下来的收藏,让老绘画陈列馆里直接出现另一条欧洲艺术史:丢勒、鲁本斯、伦勃朗、拉斐尔……然后走到新绘画陈列馆和现代艺术收藏,又可以继续进入19、20世纪。慕尼黑还有蓝骑士传统,康定斯基、弗兰茨·马尔克这些人曾经在这里探索一个问题:绘画是不是一定要描绘一个具体的东西?颜色、线条本身能不能成为精神表达?
再坐火车到德累斯顿,又是另一个世界。萨克森王室当年极其富有,也极其舍得买艺术品,所以今天的历代大师画廊会突然给你一种接近意大利的感觉。拉斐尔《西斯廷圣母》就在这里,伦勃朗、维米尔等人的作品也在这里。德累斯顿真正有意思的是,你会开始明白德国艺术从来不是一个封闭的“民族艺术”,而一直在吸收意大利、尼德兰和法国,然后形成自己的东西。
再往西走,情况又变了。
法兰克福的施泰德美术馆特别适合建立“时间轴”。它不像某些超级博物馆那样大到让人疲劳,却可以从中世纪、文艺复兴一路看到印象派、表现主义和现代主义。对刚开始建立欧洲艺术坐标的人来说,这种馆有时反而比卢浮宫更有效,因为你不会被几万件名作淹没,而是开始真正看见风格是怎样一代一代变化的。
到了莱茵河这一边,科隆和杜塞尔多夫又把人带进战后的德国。
科隆的路德维希博物馆拥有非常重要的现代艺术收藏,毕加索、波普艺术以及德国现代艺术都可以在那里看到。杜塞尔多夫则更加特殊:这里真正厉害的不只是某一家博物馆,而是整座城市曾经形成的艺术生态。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长期是战后欧洲最重要的艺术教育中心之一,约瑟夫·博伊斯、格哈德·里希特、安德烈亚斯·古尔斯基等人的轨迹都与这里密切相关。
所以住在德国看艺术,有一种巴黎和佛罗伦萨不太容易提供的体验。
巴黎容易让人看见“大师”,意大利容易让人看见“文明高峰”,而德国特别容易让人慢慢看见艺术是怎样发生变化的。
从丢勒精确得近乎偏执的线条,到弗里德里希面对自然的孤独;从德国表现主义故意扭曲的人体和颜色,到包豪斯把艺术直接推进建筑、字体、家具和工业设计;再到博伊斯把“什么东西才算艺术”这个问题本身变成艺术,最后到里希特重新追问摄影、绘画和真实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德国艺术真正厉害的地方,未必是制造了一种像文艺复兴那样辉煌统一的视觉风格,而是不断提出问题。
甚至德国今天看起来非常克制的建筑、字体、家具、汽车和工业产品,也与这条艺术史暗暗相连。包豪斯以后,德国很大一部分审美已经不再局限于画框之内,而进入了现代人的日常生活。
所以德国特别适合长期生活的人学艺术。
不用赶。
这个月去一次杜塞尔多夫,下个月去科隆;有机会去法兰克福看看施泰德,再找一个周末去慕尼黑;以后到了德累斯顿和柏林,又会发现前面看到的东西突然彼此连接起来。
慢慢地,你不再只是记住“这幅画是谁画的”,而会开始辨认:这是文艺复兴,这是巴洛克,这是浪漫主义,这是印象派,这是表现主义;为什么这幅画还在描绘世界,下一幅画却已经开始怀疑我们究竟能不能真实地描绘世界。
这时候审美才真正开始建立。
所以我一直觉得,德国不是一个特别适合“艺术打卡”的国家,却可能是欧洲最适合慢慢建立审美的国家之一。
它没有一个卢浮宫。
因为它历史上有过几十个自己的“小卢浮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