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玄同批校六书音均表》

孟琢、董婧宸 编

定价：240元（彩色影印）

上海人民出版社丨2026年7月

内

容

简

介

钱玄同为章太炎弟子，在一生的治学中，小学特别是音韵学是他最为看重的一部分。钱玄同曾撰《文字学音篇》、《刘复〈四声实验提要〉的附记》、《跋汪荣宝〈歌戈鱼虞模古读考〉》、《古音无‘邪’纽证》、《说文部首今读》、《古韵廿八部音读之假定》等音韵学文章，提出古音十四纽、古韵三十三部、古韵二十八部等说，并继续致力于用国际音标和注音字母阐明音读。

钱玄同批校段玉裁的《六书音均表》，上有他的多次批校，见证了他的古韵研治历程。其中，既有钱玄同早年参考王念孙王引之《经义述闻》古韵二十二部、江有诰《音学十书》，勘订段玉裁《六书音均表》之古合韵的讨论；亦有钱玄同后来主张的古韵三十三部之论。这与钱玄同一生继承章太炎古韵二十三部、参酌黄侃古韵二十八部及清代古韵学成果，探讨古韵分部、考订国音均有密切的关系，其上的批校，对于研治古音学史及近代学术史，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另外，钱氏校语多用《说文》本字，既有略带篆意的隶古定体，又有厚重典雅的隶书，还有逸趣横生的草书，偶或采用注音符号，配合以不同的圈点、木戳，呈现出生动鲜活的治学面貌。

影印説明

董婧宸

錢玄同（一八八七—一九三九），初名師黄，字德潛，後改名錢夏，字中季，再改名玄同，號疑古、餅齋等。在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的日記中，錢玄同回顧自己的治學經歷：

自廿二從先師問學，至卅年（一九〇八—一九一六）。《説文》正統之心太甚，復正字（限于《説文》）、求本字（廢俗字借字）之心太甚也。

卅一—四十二（一九一七—一九二八）。熱心于漢字革命、國語統一、西式國音字母之事，舊學荒蕪矣。

四十三—四十八歲（一九二九—一九三四）。有志于小學之復弄，而注意在音韻方面（然亦無成績）。雖此時期，所謂編大辭典之時焉，然實無成績。

四十九—五十一歲（一九三五—一九三七）。因血壓高而病了三年，百事廢弛。最近覺老將至而耄及之，尚思以炳燭之明再治小學。一面續弄音韻，一面對于形義，大變少年時之主張。

在錢玄同一生的治學中，小學特别是音韻學是他最爲看重的一部分。錢氏一九〇六年結識章太炎，一九〇八年起聽章太炎講授《説文解字》，在“《説文》正統之心太甚”的這些年中，他不僅聽章太炎講授音韻學，也多次爲章太炎印行、謄録音韻學著作，並與同門黄侃討論音韻。章太炎一九〇八年刊于《國粹學報》的《古今音損益説》、《古音娘日二紐歸泥説》、《古雙聲説》，錢玄同曾交付印行並在國學講習會上分發。章太炎一九〇九年收入《新方言》修訂版的《音表》，錢玄同嘗代爲謄録。章太炎一九一四年幽居北京龍泉寺期間，寫成《國故論衡》修訂版之《音理論》、《二十三部音準》初稿，錢玄同有題爲《䢦言音韻》的録副抄本。一九一五年，錢玄同任北京高等師範學校文字學教授並兼任北京大學預科音韻學教員，此後兩年，與同在北大任教的黄侃“商量音韻，最爲契合”。一九一七年，錢玄同投書《新青年》，回應胡適《文學改良芻議》，參與新文化運動，“熱心于漢字革命、國語統一、西式國音字母之事”。即便是“舊學荒蕪”的十餘年中，錢玄同也没有完全停止音韻學研究，他在北大的音韻學講義，以《文字學音篇》爲題刊印，其中介紹了黄侃十九紐、二十八部的古音學説，另外，他還撰寫了探討聲調的《劉復〈四聲實驗提要〉的附記》（一九二二）、探討古韻的《跋汪榮寶〈歌戈魚虞模古讀考〉》（一九二三）等文。一九二九年以後，錢玄同復治小學，著意音韻，撰寫了《古音無“邪”紐證》（一九三二）、《説文部首今讀》（一九三三）、《古韻廿八部音讀之假定》（一九三四），提出古音十四紐、古韻三十三部、古韻二十八部等説，並繼續致力于用國際音標和注音字母闡明音讀。他還撰有《評趙蔭棠的〈中原音韻研究〉》（一九三二）、《林尹〈中國聲韻學要旨〉序》（一九三七）等書評書序，介紹研究進展。羅常培、魏建功、白滌洲、趙蔭棠等一批活躍在現代學術史上的音韻學研究者，也曾受業于錢玄同。

這部錢玄同批校尊經書院本《六書音均表》，是錢玄同古韻研治歷程的重要見證。《六書音均表》是清代學者段玉裁的古音學研究著作，分古韻爲十七部，乾隆四十一年刊于四川富順，乾隆四十二年增刻卷首戴震序及段玉裁代吴省欽所作之序。乾隆四十五年，段玉裁引疾辭官，僑寓蘇州，撰寫《説文解字注》等書。嘉慶二十年，《説文解字注》經韻樓本在蘇州刊成，書後附入《六書音均表》，仍用乾隆年間富順書版。此後，《六書音均表》附《説文解字注》而行。咸豐同治年間，經韻樓原版因戰亂而殘損，在同治年間有吴宗麟保息局修補印本。同治光緒年間，《説文解字注》有多種翻刻本。據此本表二、表三、卷五卷末“仁壽毛瀚豐”、“仁壽毛瀚豐校字”可知，此本實爲光緒三年四川尊經書院本《説文解字注》所附《六書音均表》。當時參與尊經書院《説文解字注》刊刻工作的，還有井研廖平、華陽張孝楷、綿竹楊鋭等人。尊經書院刻本《六書音均表》框高二十一厘米，廣十五點二厘米。書中避諱至清高宗弘曆止，與富順刻本同。如表四葉三四“玄”、“胤”作“廟諱”，葉二七、二八“弘”作“御名”，而葉二七“顒”、表一葉四“琰”以下各字不諱。

結合錢玄同批校的筆迹、墨色、内容和錢氏日記、著述可知，錢玄同在《六書音均表》上的批校工作，横跨其治學的不同階段。書中最早的一批校語，當爲表四第一部的批校和戳記。表四第一部葉七“古合韻”下：

凡段是所謂合均者，實勹雱轉、對轉及雙聲轉三種，今于雱轉者規丌字旁〇，對轉者點丌字旁丶，雙聲轉者緟規其字旁以識之⓪。

其中，“是”即“氏”，“均”即“韻”，“勹”即“包”，“雱”即“旁”，“丌”即“其”，“緟”即“重”，概用《説文》本字，筆法略有古意，與錢玄同一九〇九年爲章太炎《小學答問》寫樣之“隸古定”頗類。葉七至葉八，自“俅”至“螣”各字，上有戳記，注明所屬古韻韻部，共涉及“幽”、“魚”、“蒸”三部。據錢玄同日記，錢玄同有多套古韻戳子，曾先後“打”于《詩經》、《周易》、《説文解字注》及顧炎武《音學五書》、嚴可均《説文聲類》、江沅《説文解字音韻表》等書，以剖析各家韻部分合。《六書音均表》此部，“告”、“穆”、“毒”、“鞠”實爲入聲覺部，“禄”實爲入聲屋部，錢玄同打以陰聲“幽”部，後以墨筆改“禄”下爲“侯”，可知打戳及批校時，錢玄同入聲並未獨立，且覺、屋二部或亦未作嚴格區分，批校時間當在民國初年。

錢玄同校語中，另有一批校語，作于一九二七年九月至十月間。此年九月二十四日，錢玄同參考段玉裁古韻十七部及上聲分部，並吸收章太炎二十三部、黄侃二十八部説，“燈下定古韻之目，段氏平上入三聲之説甚是，故共廿八部之外，尚須分出五部上聲，爲卅三部”，定古韻三十三部。九月二十八日，錢玄同以音標、注音符號初步擬定三十三部“假定之古音音讀”。此表表四各部天頭，有錢玄同朱筆所書古韻三十三部名稱。其中除十二部入聲批校作“屑”而日記作“質”外，其餘各部名目，與日記悉合。十月九日，錢玄同“看《六書音均表》及《詩聲類》“，“取孔氏《詩聲類》東、冬，王氏《韻譜》之覺、燭，物、月之分標出”。十月十七日，錢玄同“點閲戴氏《聲類表》卷首之《答段若膺論韻書》”，“其論《詩》中上下句相間爲節奏一節尤精”，“他説《賓之初筵》一章之‘秩’，三章之‘恭’均不入韻，我以謂五章之‘呶’亦不入韻也”。此表表一、表四、表五中，有不少錢玄同參考王念孫《毛詩群經楚辭古韻譜》、孔廣森《詩聲類》、戴震《聲類表》、江有誥《音學十書》，用以離析韻部、補充韻段、分析韻例的校語。校語中的“疑案”，即錢玄同一九二一年號疑古之後，在前人基礎上所下的案斷。

錢玄同校語中，還有一批校語，作于一九三二年以後。表一葉一有錢玄同朱筆“古均卅三部韻目（廿一，九，廿一）“，並以朱筆標注三十三部韻目，在一九三二年九月二十一日。此年二月，錢玄同在《師大國學叢刊》第三期發表《古音無“邪”紐證》，以古韻三十三部框架，逐部舉例討論邪紐音讀。錢玄同表一的朱筆韻目中，除“屋、没”與《古音無“邪”紐證》“燭、物”有别外，其餘包括“之、止”等部，與《古音無“邪”紐證》相合，與錢玄同一九二七年批校的表四韻部名稱稍異。此外，“之、止、屋、侵、緝、談、盍、屑、没”旁又有墨筆“咍、海、燭、覃、合、鹽、葉、質、物”，反映出錢玄同此後對相關韻部命名，尚有不同的思考。這一年的九月至十一月，錢玄同曾翻檢各家古韻之書，並在十月十五日“將顧至黄各家古音分部，依原爲次，而將今分卅三部對照于下”。是表表二第一部，有錢玄同朱筆：“所記1、2、3、4，蓋數年前照江有誥書録入，今無用。廿一，十一，十一。”第三部又有朱筆：“根據段答江書所分幽侯兩部之入聲，而記明燭、覺字樣。廿一，十一，十一。”均在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十一日。錢玄同此日日記：“課畢甚累，即回孔德，雜翻古韻書。”在表二第三部的諧聲偏旁及表五第三部的群經韻譜中，有“覺”、“燭”戳記，區别相應的入聲分部，表明錢玄同曾參考段玉裁《答江晉三論韻》並離析幽部入聲，較錢玄同早年在表四上未分入聲的“幽”字戳記，顯有不同。另外，表四第七部、第八部的校語中，錢玄同提及，參考羅常培所定侵、緝、談、盍四韻之偏旁，“與段微異，兹將所異之字旁記韻目”，故表中此二部羅氏分部與段説不同者，有“緝”、“侵”戳記加以區别。據錢玄同一九三三年六月十八日日記：“上午取羅常培所論侵、緝、談、盍四部之古韻分聲符説録出，講得甚是，惟有一二處錯了。”知錢玄同侵、緝、談、盍各部的相關校語，大約作于此時。此後，錢玄同一九三四年在《師大月刊》發表《古韻廿八部音讀之假定》，取消上聲五部，仍用二十八部。在一九三七年一月十三日的日記中，錢玄同又言：“改訂我的《古韻廿八部音讀之假定》。因權少文欲轉載于其所作之《説文古韻二十八部聲系》中也。我現仍主卅三部之説，但權書用廿八部，不便改，且亦無此精力改也。”

在錢玄同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從“疑古”改號“疑觚”，“自此決以釋䉉爲業矣，至于餅齋及疑古兩學，當以爲副業”。透過錢玄同《六書音均表》的批校，正可窺見錢玄同長期以來搜集舊説，並在古韻分部、古音演變方面持之以恒的學術探索。錢氏校語，多用《説文》本字，既有略帶篆意的隸古定體，又有厚重典雅的隸書，還有逸趣横生的草書，偶或采用注音符號，配合以不同的圈點、木戳，呈現出生動鮮活的治學面貌。此帙錢玄同批校本《六書音均表》，舊藏姜德明先生無名書齋，並有史樹青先生題識，今爲曉韻樓插架，或恐爲猫所傷，乃影印以饗同好。

不揣譾陋，略作介紹如右。

丙午春日于京師爾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