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从周
来到无锡,怎能不去江南大学看看钱绍武艺术馆呢?
我素来倾心于他的雕塑,对其书法更是情有独钟。早年,我专程前往中央美术学院造访他的工作室,还曾去过他在北京昌平的宅院,与先生促膝长谈。先生欣然为拙著《旅欧漫记》题写书名。尤为难忘的是,先生为我题写堂号“墨言居”时,几番重写。那种严谨认真、一丝不苟的专注神态,展现出一位知名艺术家对待普通人的谦谦君子之德。后欲与先生再联系时,方知他已驾鹤西去(享年93岁)。
怀念先生。这便是我一心寻访“钱绍武艺术馆”的动因。孰料,当天兴奋而去,却怅然而归。何故?没有预约。次日,我辗转联系了艺术馆的负责人贺老师。贺老师特别热忱,专程迎接我们并亲自讲解。
怀着崇敬之心,我们先参观了钱先生的雕塑作品。择几件细赏,看钱先生是如何深情演绎历史人物的风骨与情志——
伍子胥头像,还原春秋名臣伍子胥满腹悲愤、忠而被谤的悲剧命运。粗糙缠绕的须发、紧绷的面部线条,传递隐忍千年的悲愤与刚直不阿的气节。
杜甫的胸像和立像,刻画了杜甫心系苍生、忧国忧民的诗人气质。
关天培像,塑造了一位晚清抗英名将,不以激烈的冲突表现战争,而以静态端坐体现武将舍身报国、临危不乱的忠烈风骨。
曹雪芹头像,闭目垂眸的神态,还原曹雪芹半生潦倒的孤寂,内敛沉静的面容藏尽《红楼梦》的人世悲欢,不外露悲喜,却自带阅尽沧桑的文人悲悯。
孙中山像,面部突出孙中山坚毅开阔的眉宇,塑造出心怀家国、平和坚定的伟人气质,也透出人物内心悲悯宽厚的格局。
阿炳拉琴像,凹凸斑驳的青铜肌理,如同沧桑岁月刻在人身上的伤痕,动静结合,仿佛能听见《二泉映月》的琴声。钱先生附言:小时我有幸与阿炳同住一院,几乎每天晚上都听到他的琴声,由近而远,由远而近,他平常戴个破旧礼帽、边走边拉二胡的身影,至今历历在目。他的瘦骨也正是傲骨和铁骨,是他人格的重要特征。身形瑟缩佝偻,亦是旧时代底层艺人苦难命运的无声控诉。
徐悲鸿立身像,眉目间隐隐含着沉郁之气。钱先生自注:悲鸿师是我的恩师。正是他独具慧眼、力排众议,才使我有了学习雕塑的机会。他晚年又与当时“一边倒”学习苏联,甚至照搬的潮流有所不同,因此心情和身体都不甚畅快,我如实刻画了他这种心境,留存下他坚守艺术理想、独行求索的困顿与执着。
再看钱绍武先生的书法,“行隶”与“草隶”,诗意盎然,韵味十足,形成独特的“钱体”风格。钱先生曾说:“书法艺术是一种高度抽象的艺术,同时又是高度抒情的艺术,是认识‘抽象美’的捷径,是懂得‘构成’因素的要途,是把结构、空间、线条、韵律、节奏都变成情感的基本功,是把严格的规则和个人的创造激情融为一体的最好训练。”
一语道破书法真谛。馆内陈列数十幅墨宝,尽数表现了笔墨线条承载心绪、融规矩与性情于一体的书法境界。
钱绍武先生出身无锡钱氏文脉世家,家学深厚。黄苗子曾作《鹧鸪天》评价钱先生的书法:“雕龙练石真神力,戏海游天法自然。非醉素,非张颠,我凭我手拨心弦……”
“非醉素,非张颠”一句最是点睛。怀素、张旭两位草书宗师,常借醉意挥洒笔墨。钱绍武先生则不恃狂态,纯粹于本心寄情笔墨,温润沉雄,开阔舒展,正契合黄苗子评价。
拜谒钱绍武艺术馆,品读先生雕塑与笔墨,此行收获匪浅。仿佛,钱绍武先生九泉之下正在微笑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