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美术报 林晓峰
我们的心,总会被时光轻轻刺痛。
重读《世说新语》桓温北征的典故:行军途中,他看见早年亲手栽种的树木已然粗达十围。我试着伸出拇指与食指,一圈圈向外丈量,想象十围的树干究竟有多粗壮。手势越张越开,心绪便一点点收紧。这一去是五年、十年、二十年,抑或是半个世纪?也难怪这位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大将军,面对一树光阴,终究潸然落泪,留下了“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的千古掌故。

李鸿照 隋梅 138×68 2019年
倘若桓温生于太平岁月,或许也会是一位花鸟画家。眼见四季更迭、人事代谢,草木荣枯零落,心底便生出一份执念,想要记下眼前万物。当毛笔触碰到宣纸的一刻,那些惊心动魄、转瞬即逝的美就此定格,时光便拥有了隽永绵长的分量。执笔之人,既是万物的观察者,亦是自然谦卑的奴仆。
我们这个扎根于农业文明的国家,骨子里生来便对草木怀有一种天然的温情。我并不会作画,每逢目睹花开花落,便独自对着春光感伤,不觉鬓边生出秋丝。每当这时,我总会想起李鸿照老师。他便如同一位深耕田园的老农,守着一方砚田默默劳作,双手沉稳,把世间草木,一一收进笔墨之中。

李鸿照 八咏楼卧龙芙蓉 73x146cm 2014年
李鸿照是陕西岐山人,那正是《诗经》反复吟咏的故土,一处奠定了华夏民族农耕底色的地方。“周原膴膴,堇荼如饴”,诉说着先民第一次来到这片土地上充满的兴奋,就连苦菜都尝得出甘甜。这句史诗《绵》中的句子,读来却像一幅小品画:镜头收得极小,聚焦在地头一株蒲公英或是别的野菜。千年之前那份朴素安宁的幸福感,跨越漫长岁月,丝毫未曾消损,时至今日依旧可以感染我们。
李鸿照笔下的题材,也大多取自脚下大地,满是自在鲜活的野趣。

李鸿照 草堂寺 145×280cm 2019年
早年,他便留意到西安西南郊千年古刹草堂寺里那一树中华木绣球。盛放的花团洁白如雪,繁密的花朵压弯了枝条,几乎垂落地面。往后许多年,每逢绣球初绽、盛放直至凋零的时节,他总会如约而至,赴一场与花木的约会。春光之下,繁花褪去青涩,游人卸下冬衣,人与花静静相伴,悠然相对。每次归来,他便提笔描摹这一簇簇洁白妖娆的绣球。起初纯以水墨勾勒花叶,后来又在花瓣之上薄施粉白。无论观者是否亲眼见过草堂寺的木绣球,都能从画中扑面而来的气息里,读出那份洁净温润。

草堂寺(局部)
这场一年一度的花之约持续了很久。直到某一年重访,他愕然发现,那些原本自在舒展、无需雕琢的绣球,已经被人为修剪得面目全非。他内心怅然神伤,从此再也没有去过草堂寺。身虽不至,思念却从未停歇。后来,他专门创作了一幅大幅作品,将草堂寺与记忆里的绣球绘于纸上,以此寄托怀念。

李鸿照 玉玲珑 24×30cm 2021年
后来,他奔赴黄河之畔,在河滩露营,又遇见了梨花。荒凉辽阔的河滩之上,党项人遗留下来的数百年老梨树林,深深震撼了他。他便在苍劲高大的梨花树下安营扎寨。白日仰望蓝天之下如雪盛放的繁花;入夜静听河水奔流,北归大雁掠过夜空的鸣响。周遭旷野荒寒,枝头梨花却生机勃发,那一段清冷又难忘的春日,长久烙印在他心底。

李鸿照 梨花枝头见生机 194x150cm 2009年
还有婺州城郊东邻的木芙蓉,更是超凡脱俗。一树繁花朝夕变幻:清晨素白纯净,午间晕染秀丽浅粉,日暮时分化作醉人的艳红。后来他才知晓,这便是有名的“三醉芙蓉”。此后他日日登门探访,从不同光线、不同角度,细细观察花朵万千姿态。朴实的邻居见了,不免满心疑惑:这花普普通通,当真有这般好看吗?

李鸿照 秋水芙蓉 24×30cm 2021年
这便是生活的有心人。会因一树花开而驻足,也会因时光在枝叶间刻下的痕迹而低回不已。



李鸿照 残纸册页
看他的画,便如同走近了他的内心。在当代画坛,李鸿照走的不是视觉革命或强悍冲击的路,而是将传统文人画在学院语境中向内深耕。他的画作有着“清、淡、雅、简、纯”的总体气质。画面洁净得淘汰了世俗的喧嚣,外秀而内拙。他习惯用砚取墨,选用带有斑驳虫眼的古纸与苍老的古墨,让生动的草木依托着历史的厚重。画中诗书画印相辅相成,小楷题款或摘引或自拟,配上朱红的印章,满卷都是“士气、书卷气、雅正气”。

李鸿照 水仙 24×30cm 2021年
翻开他的画作,这种温柔敦厚的文人意趣随处可见。比如他笔下的水仙,用笔工稳简洁,墨色温雅质朴。几丛水仙叶以淡青绿写就,线条简劲,白描勾花,花芯轻点赭石,在古纸的底色上透出一股不染尘埃的冰清玉润。再看那幅题着“玉玲珑”的绣球,繁花密叶垂落一角,设色极尽克制,叶片的青绿与花瓣的留白互相映衬,将草堂寺里那份洁白雪团化作了笔端的“简逸高华”。还有那幅秦岭山中采来的百合,画中自题“秦岭山中物,乘梦到我家”,一朵白百合低垂,构图极简,意境淡远。这不仅是一枝花,更是他“北人南相”的反差——有着秦地的底子,却透着江南才子般的温润。

李鸿照 百合·秦岭山中物 24×30cm 2021年
草木有心,他亦有情。这情不止寄于纸上,也落在日常的琐细里。有一回我带着折扇登门,原只想请他帮忙裁换,他却亲手揭下旧面,裁好新纸,又研墨铺纸,落笔一顿一挫,在扇上画出一株含苞的兰、一丛朱红修竹,又用小楷题上一首自作的五言古诗,句句取王维辋川意境,古意盎然。末了,还为我镌刻一方“三十六畝林”的印章。早些年我乔迁新居,他专程从城西闲林送来一口养鱼的大陶缸;又常带着我们一众小友入山汲泉,夜深酒酣,一群人相扶进山,灌满一桶清冽的山泉回来煮茶。一缸一水,没有客套,只有相知与惜缘。

李鸿照 菊 68×33cm 2021 年
草木荣枯,本是四时恒常,落在人眼里,却有了悲欢。不是草木有心,而是人把深情寄放在了草木之上。桓温数着树的年轮,数的其实是自己的岁月;李鸿照年年去探望绣球,看的是花,惜的却是光阴。他后来不肯再去草堂寺,并非花已不美,而是那份自在的、不被惊扰的美,已被轻易更改了。木芙蓉一日三变,他日日登门,守的也不是颜色,是时光里不容辜负的瞬间。心之所以会被岁月刺痛,恰因我们曾与万物深深相待过。草木本无言,因了人的深情,便有了分量;岁月本无情,因了人的执着,才显出锋利。被刺痛,不是因为脆弱,而是因为我们认真活过。而艺术,便是在这种痛感中生出的慈悲——花会谢,树会老,人会散,可落在纸上的那一枝一叶,从此不再凋零。

李鸿照 玉兰 136×68 2019年
有一天夜里,我看到自家养的花开了,我写道——它们突然都想开了。像是明白了一个什么道理,一下子被什么点亮了似的。齐刷刷,亮堂堂地出现在我的面前。确实,没有一朵花是不想开的,想不开的。
人是远不如花的。花开的时候,晓得要开,便开了;人活了一辈子,有时候还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像那没开的苞子,青着,涩着,把心事都压在里头。可你看花,它们不管不顾地开了,它们晓得,开过了,便是开过了,那一点亮,是谁也拿不走的。

李鸿照 安生图 98×300cm 2021年

安生图(局部)
人也该这样,活着,就该敞敞亮亮地活着。
这一路写来,夜已深了。翻出那把旧扇再看,墨色如新。当时只道是李老师随手写下的句子,如今再读,竟像是早已替这篇文章拟好了收梢——
辋川生名草,春来幽谷香。
鹿柴不复见,竹馆深山藏。
鸟鸣涧水清,银杏树荫长。
寻真一意行,古今两茫茫。
古与今,人与花,草木与笔墨,尽在这一句“两茫茫”里遥遥相望。花开了,亮堂堂地开过,便不虚此行;人活过,真真切切地活过,便也足够了。

李鸿照
号端堂、看云楼主人,1959年出生于陕西岐山,祖籍洛阳。1980年考入西安美术学院师范系,1984年毕业留校任教,2000年结业于中国艺术研究院第二期中国画名家研修班。西安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终南印社社员,陕西辋川画院执行院长,华南理工大学兼职教授,西安外事学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作品《梨花枝头见生机》入选十一届全国美展并获首届陕西省美术奖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