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金莲与陈经济在山子洞里调情,将官哥儿放在洞外芭蕉脚下,不期被一只大黑猫吓着,官哥儿从此得了病:
正说话间,只见迎春气吼吼的走进来,说道:“娘快来!官哥不知怎么样,两只眼不住反看起来,口里卷些白沫出来。”……
李瓶儿只管看了暗哭。西门庆道:“哭也没用,不如请施灼龟来与他灼一个龟板,不知他有恁祸福纸脉,与他完一完再处。”就问书童讨单名帖,飞请施灼龟来。
坐下,先是陈经济陪了吃茶。琴童、玳安点烛烧香,舀净水,摆桌子。西门庆出来相见了,就拿龟板对天祷告,作揖,进入堂中,放龟板在桌上。
那施灼龟双手接着,放上龟药,点上了火,又吃一瓯茶。西门庆正坐时,只听一声响。施灼龟看了,停一会不开口。
西门庆问道:“吉凶如何?”施灼龟问甚事。西门庆道:“小儿病症,大象怎的?有纸脉也没有?”
施灼龟道:“大象目下没甚事,只怕后来反覆牵延,不得脱然全愈。父母占子孙,子孙爻不宜晦了。又看朱雀爻大动,主献红衣神道城隍等类,要杀猪羊去祭他。再领三碗羹饭,一男伤,二女伤,草船送到南方去。”西门庆就送一钱银子谢他。
施灼龟极会谄媚,就千恩万谢,虾也似打躬去了。
……月娘闻得了,也不胜喜欢,又差琴童去请刘婆子的来。刘婆急波波的,一步高,一步低走来。西门庆不信婆子的,只为着官哥,也只得信了。
那刘婆子一径走到厨房下去摸灶门。爱春笑道:“这老妈,敢汗邪了,官哥倒不看,走到厨下去摸灶门则甚的?”
刘婆道:“小奴才,你晓得甚的,别要吊嘴说。我老人家一年也大你三百六十日哩!路上走来,又怕有些邪气,故来灶门前走走。”迎春把他做了个脸。
听李瓶儿叫,就同刘婆进房来。刘婆磕了头。西门庆要分付玳安称银子买东西,杀猪羊献神,走出房来。
刘婆便问道:“官哥好了么?”
李瓶儿道:“便是凶得紧,请你来商议。”
刘婆道:“前日是我说了,献了五道将军就好了。如今看他气色,还该谢谢三界土便好。”
李瓶儿道:“方才施灼龟说,该献城隍老太。”
刘婆道:“他惯一不着的,晓得甚么来!这个原是惊,不如我收惊倒好。”
李瓶儿道:“怎地收惊?”
刘婆道:“迎春姐,你去取些米,舀一碗水来,我做你看。”迎春取了米水来。
《金瓶梅》插图
刘婆把一只高脚瓦锺,放米在里面,满满的;袖中摸出旧绿绢头来,包了这锺米,把手捏了,向官哥头面上下手足,虚空运来运去的战,官哥正睡着,奶子道:“别要惊觉了他。”
刘婆摇手低言道:“我晓得,我晓得。”运了一阵,口里唧哝哝的念,不知是甚么。中间一两句响些,李瓶儿听得是念“天惊地惊,人惊鬼惊,猫惊狗惊”。
李瓶儿道:“孩子正是猫惊了起的。”刘婆念毕,把绢儿抖开了,放锺子在桌上,看了一回,就从米摇实下的去处,撮两粒米,投在水碗内,就晓得病在月尽好,“
也是一个男伤,两个女伤,领他到东南方上去。只是不该献城隍,还该谢土才是。”
那李瓶儿疑惑了一番,道:“我便再去谢谢土也不妨。”又叫迎春出来对西门庆说:“刘婆看水碗,说该谢土。左右今夜庙里去不及了,留好东西,明早志诚些去。”
西门庆就叫玳安:“把拜庙里的东西及猪羊收拾好了,待明早去罢。”再买了谢土东西,炒米茧团,土笔土墨,放生麻雀鳅鳝之类,无物不备,件色整齐。
那刘婆在李瓶儿房里,走进来到月娘房里坐了。月娘留他吃了夜饭。
却说那钱痰火到来,坐在小厅上。琴童与玳安忙不迭的扶侍他谢土。那钱痰火吃了茶,先讨个意旨。西门庆叫书童写与他。
那钱痰火就带了雷圈板巾,依旧着了法衣,仗剑执水,步罡起来,念《净坛咒》……
钱痰火又请拜忏,西门庆走到毡单上。钱痰火通陈起头,就念入忏科文,遂念起“志心朝礼”来。
看他口边涎唾,卷进卷出;一个头得上得下,好似磕头虫一般,笑得那些妇人做了一堆。
却说刘婆在月娘房里谢了出来,刚出大门,只见后边钱痰火提了灯笼,醉醺醺的撞垭。
刘婆便道:“钱师父,你们的散花钱可该送与我老人家么?”
钱痰火道:“那里是你本事!”刘婆道:“是我看水碗作成你老头子,倒不识好歹哩!下次落我头,也不荐你了。”
钱痰火再三不肯,道:“你精油嘴,老淫妇,平白说嘴!你那里荐的我?我是旧主顾。那里说起,分散花钱!”
刘婆指骂道:“饿杀你这贼火鬼,才来求我哩。”两个鬼混的斗口一场去了,不题。
这是一段写得很成功的戏谑文字,充满着喜剧色彩。
《金瓶梅》印本
官哥儿病体沉重,西门庆、吴月娘请施灼龟来灼龟板,请刘婆子来收惊,请钱痰火来念咒、拜忏的场面写得详尽,逼真,其创作素材当来源于当时民间。
这不愧为明代中期民间巫师进行卜筮活动的生动写照,为我们研究和了解这一民间风俗提供了极为宝贵的形象性资料。
卜筮活动的起源与演变,蔡国梁同志曾作过考证,可参考。蔡国梁:《金瓶梅考证与研究》,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
本回所写的巫,已不是上古时期权力很大,以奉祀天帝鬼神,为人祈福禳灾,并兼事占卜,星历之术的巫,而是以装神弄鬼,替人祈祷为职业的巫师。
小说完全从嘲谑、讽刺的角度来写这场卜筮活动的。小说写施灼龟龟卜的结果,是需献城隍老太,而刘婆子说该谢三界土。
钱痰火的结论则是“一两日就好,纵有反复,没甚事”。三者主张互相牴牾,可见皆为胡说。
作者虽然一味白描而未发议论,但这描写已直率地表明了作者所持的否定态度。
作者的讽刺手法很高明。如写施灼龟得了一钱银子,“就千恩万谢,虾也似打躬去了”;写刘婆子“急波波的,一步高,一步低走来”,“一径走到厨房下去摸灶门(避邪)”;写钱痰火念咒、拜忏,“口边涎唾,卷进卷出,一个头得上得下,好似磕头虫一般,笑得那些妇人做了一堆”。
更为甚者,正是在钱痰火大念经咒,西门庆冠冕拈香拜佛时,其妾潘金莲与女婿陈经济却在一起“亲嘴摸奶”。
这些讥讽笔法可谓入木三分,将巫师的卑劣、轻贱、庸俗揭示得淋漓尽致。本回末尾,还有一段刘婆子与钱痰火争散花钱的描写,可说是画龙点睛之笔,巫师的丑恶嘴脸和巫道的本质昭然若揭。
纵观《金瓶梅》的艺术风格,我们可以像清人张潮那样,将它称作为“一部哀书”(《幽梦影》)。
作者以强烈的悲愤之情,写出了当时社会上的种种腐朽和罪恶。然而作者偏偏在这样一部哀书中常常穿插一些插科打诨的戏谑文字,令人捧腹大笑。
而这些戏谑文字又不尽是无足轻重的玩笑笔墨,它常常使我们读了在大笑之余隐隐感到哀痛。
这正如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的,“于嘻笑诙谐之处,包含绝大文章”。
上引这段文字就是一个极好的例证,它能使人们在笑声中认识事物的本质,发挥讽喻的作用;它能调适人们的审美情绪,使之得到很大的愉悦。
从小说创作的本身来讲,在大量的严肃的沉重的叙述文字中增加一些轻松诙谐的文字(包括人物描写和情节),能使作品显得多姿多彩,引人入胜。
《金瓶梅鉴赏》 周钧韬 编著南京出版社出版 编辑
文章作者单位:深圳市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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