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图:里尔克自画像,1887年1月9日
《里尔克传:敞开的生命》是诗人里尔克的传记,从独特家庭环境下的成长和艰难自我定位,到飘荡人生的不同阶段和变迁环境中对世界的观察和互动,再到与同时代的同行、作为缪斯女神的女性之间的复杂关系等等,从诸多不同的角度讲述了诗人一生的非凡经历。得益于马尔巴赫德国文学档案馆收藏的大量独家文献,作者爬梳里尔克的浩繁手稿、书信等一手材料,从中筛选最具价值的信息,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呈现一个有别于传统认知的诗人形象。

作者: [德] 桑德拉·里希特译者: 沈冲出版社: 译林出版社出版年: 2026-8
今天给大家分享本书前言《里尔克的宇宙》,这篇前言可以看作是全书的总论、方法说明和阅读地图,也为理解后文中各章的安排提出了新的角度。
里尔克的宇宙
敞开与写作,里尔克别无他求:这是一个既谦卑又非凡的愿望。他的作品应诞生于内心深处的迫切需求,应感知一切的存在、生命和观念,并将它们纳入自己的文学宇宙之中。文明与自然、死亡与生命、身体与精神,因为基督教教义,这些元素看似相互敌对。里尔克却意欲在一种富有韵律的崇高语调中令它们和解,使一切诗化。因此,他觉得自己的作品理应跻身欧洲乃至世界经典文学的前列。而事实上,里尔克创作了德语文学中最早的现代小说之一,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最重要的散文作品,还留下了划时代的诗集,其艺术表现力影响至今。
尽管里尔克甘愿将自己奉献于文学祭坛,矢志调和世间一切对立,并永不止歇地构筑着自己的诗意宇宙,但是他仍然分化着后世,引发着争论——无论出于美学原因还是道德考量。马丁·海德格尔是20 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同时也因为亲附纳粹而备受争议。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他视里尔克为思想上的盟友,认为这位诗人不仅提出了存在哲学的问题,而且以抒情诗做出了回答。在海德格尔看来,里尔克是一位富有洞察力的诗人。他从里尔克的诗句中提炼出恢宏而形象的概念,并将它们纳入自己基本本体论的理念苍穹之中:海德格尔认为,里尔克预言了一个“世界内部空间”,他将一切存在收入这一“完满的球体”,使物、兽、人之间得以形成一种“纯粹的关联”。在这个空间里,没有真假之别,亦无善恶之分,因为这里的一切因其存在本身而被赋予了正当性。
与之相反,在 20 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美学和文学批评领域声望卓著的西奥多·W·阿多诺则将里尔克的诗歌贴上了前法西斯主义的标签,此举也是为了与海德格尔划清界限。在阿多诺看来,里尔克的自我认知就是错误的:这位作家自视为一位黑暗之神的歌者,宣扬一种否定道德的艺术宗教,以一种“本真性的行话”写作,梦游于通往法西斯主义的“脊线之上”。即使最骇人的事物,比如贫困,里尔克也会在他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诗句中将其浪漫化。他在1896年的早期作品《国王之歌》中写道:“乞丐们把你唤作兄弟,/ 而你却依然可以是国王”。阿多诺斥责里尔克为一个文化蒙昧的“消费社会”炮制褐色的媚俗之作,将心灵鸡汤包装为“大众商品”。
海德格尔和阿多诺对里尔克的解读影响至今,构成了理解这位诗人的两个极端。随着相关研究的深入,我们才逐渐发现这两位哲学大家有意误解了里尔克。海德格尔和阿多诺固然抓住了里尔克作品的某些特征,但他们对于他的诗句的解读,却因各自固执的立场而失之偏颇:里尔克的文学宇宙在哲学意义上并不和谐;他虽然声称要升华现实、肯定尘世万物,但同时也常常带着批判的口吻,于丑陋之中窥见唯美,于唯美之中发现丑陋。里尔克自视为一个有缺陷的存在,体弱多病、过度敏感、位卑势弱。那位据称能够启发他写作灵感的神祇,不过是他自己创造的、并不完美的永动机,时常拒绝为他效劳。尽管里尔克号称自己追求孤独,不问政治,但他总是置身重大历史事件的中心,其作品也不乏政治意识形态的痕迹。
正因为这多重面相,如今重读里尔克才有着特别的意义:他以磅礴之力书写身处的艰难时代,而如此伟力或许唯有在面临生存威胁之时才显得真实可信。这种力量展现在里尔克的极端姿态之中,哪怕最渺小、最微不足道之物,他也要赋予其深刻的意义。这样的追求极易走向反面。里尔克始终“在滥情媚俗与崇高艺术之间危险地走着钢丝”。他将自己塑造成朝圣者、先知和通灵人,以至隐秘的独行者。不过,新近披露的史料表明,他事实上与欧洲现代派的不少作家一样,与当时的文学圈和艺术界往来甚密,既珍视孤独,也迷恋社交——晚年甚至不堪寂寞之苦。
在这本关于里尔克其人的书中,我不想怀着敬畏之心去接近这位作家,而愿以必要的、时而带着些许戏谑的距离感去看待他的生平与作品。我的目标是,以新的目光审视由诗人本人及其出版商所树立的里尔克丰碑,同时探讨其作品中的独特和可疑之处。
作为作家,里尔克意欲“体验整体的生命[……],仿佛要让生命携其所有可能性贯穿他的躯体”。遵循浪漫主义的传统,他将自己的作品视作开放的整体,囊括写下的一切,也包括书信,从而模糊了文学作品和生活记录之间的界限。仅凭这种自我宣称的渗透性,我们就难以将里尔克的生平简单等同于从摇篮到灵柩的时间跨度,无法由文及人,不可轻易评骘臧否或奉为圭臬。此外,他对于自我和外部现实的认知始终处于变易之中。他不断转换身份,扮演不同的角色,否定乃至改写真实的关联。
鉴于如此持续而急剧的变化,我们可以将里尔克的发展历程划分为不同阶段:起初是这位年轻人的最早作品,从他在布拉格写下的首批文本开始,直到与露·安德烈亚斯-莎乐美相遇为止。早期作品则涵盖随后的岁月,尤其是沃普斯韦德和韦斯特韦德时期,直至动身前往巴黎。接着是30岁左右的中期作品,这一阶段延续至40岁出头所经历的战争岁月,但同时也开始向后期作品过渡。1923年出版的两部伟大诗集《杜伊诺哀歌》和《致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诗》奠定了后期风格。此后,里尔克开始了最晚期的创作,直至去世,其中《致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诗》的归属仍存在争议。事实上,这五个创作时期相互之间难以清晰地划分界限,在细节上仍有诸多可比较和可商榷之处。
已有的众多传记着力描述里尔克作品中的脉络迁移和发展轨迹,并呈现这位诗人“独一无二的存在形式”。这些成果是不可或缺的基础,对于本书而言也是如此。通过细究里尔克生平中的那些迄今为止仅被粗略勾勒的事件,我试图追踪诗人本人有意模糊的痕迹,从他的文本中剥离出现实的内核,并描述其文学特质。事件的选取以传记要素为导向,即那些长期萦绕里尔克且被他反复言说的烙印式经历,包括与母亲的复杂关系,对于父系一支所谓贵族血统的叙述,以及在奥匈帝国军事学校中的肉体规训。像这样的传记要素是里尔克行为、写作和自我否定的枢轴,同时也是他在书信、诗歌、戏剧和小说中进行自我阐释的对象。
里尔克在那些几乎无人问津的地方寻找灵感:在捷克乡间的“失足少女”身上,在巴黎的诸多医院里,在与一只瑞典蚊子的搏斗中,以及深夜,在狮身人面像的脚下。作为现代之子,里尔克深刻体验着大都市,也饱受其困扰。他将传统的和新兴的写作手法化为己用,并不断改进,在诗歌创作中以批判的姿态与时代对话,又以最高亢的语调赞美这个时代。他逃离自己的缪斯,却又离不开她们。他创作儿童诗歌,又研究女性历史;他哀叹人类世的恶果,又热衷新兴技术;他期待伟大的成就,却又直到不必为钱所困、定居瑞士的一座偏远塔楼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成功。一众精神契母、心理学家、赞助人和一位无微不至的出版商为他的创作营造了自由的空间,将他的意志引导向至高的艺术。本书也将关注这些人以及他们对里尔克作品的贡献——这些贡献比我们迄今所以为的更加重大。这一认识并不会削弱里尔克的文学价值,相反,同时代的人对里尔克作品的贡献和信念,恰恰证明了他的文字所具有的独特魅力。然而,这种魅力从何而来?里尔克和他周围的人,又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