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远舟,今年四十七岁,在城南开了家小五金店。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店里整理货架上的螺丝钉,
手机突然响了。我擦了擦手上的灰,拿起手机一看,

是个陌生号码。我本来不想接,最近骚扰电话太多,
但对方一直响,我就按了接听键。
“请问是周远舟先生吗?”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语气很客气。“我是盛世拍卖行的鉴定师,姓刘。
我们这边有一位客户对您收藏的一幅古画很感兴趣,
想问问您有没有出售的意向。”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在地上。
古画?我什么时候有过古画?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件事。
那时候我还住在老城区,在一家印刷厂上班,
一个月工资才四百多块钱。有天周末我去逛旧货市场,
就是那种摆地摊的地方,卖什么的都有。
我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一个瘦老头,
面前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放着几幅卷轴。
那老头穿得很破旧,脸上皱纹很深,
看起来得有七十多岁了。他面前的字画都蒙着灰,
显然放了很久也没人问津。
我蹲下来翻了翻,那些画大多都是仿品,
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有一幅引起了我注意,
那是一幅山水人物画,纸张已经泛黄,
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晰。
画上有个落款,写着“唐寅”两个字。
我当时心里清楚,这八成也是仿的。
真正的唐伯虎真迹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摊上出现?
但我就是被那画的笔触吸引住了,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看到一件东西,
明明知道它可能不值钱,可心里就是放不下。
我问老头多少钱,老头伸出三根手指,
说三百。我摇摇头,说太贵了。
最后讨价还价了半天,九十八块钱成交。
那几乎是我当时半个月的工资。
我把画拿回家后,我妈还骂了我一顿,
说我乱花钱,买这么个破玩意儿回来有什么用。
我也觉得自己挺冲动的,就把画收了起来,
塞进柜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后来我结婚、搬家、开店,这幅画也跟着我辗转了好几个地方,
我一直把它扔在储物间的纸箱里,几乎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直到今天接到这个电话。
“你说的是哪幅画?”我试探性地问道。
“是一幅署名唐寅的山水人物画,
我们这边的客户是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您手上有这幅藏品,
特意委托我们来跟您联系的。”刘鉴定师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那幅画是真的?
不可能吧,当年我才花了九十八块钱买的。
“你们怎么知道我手里有这幅画的?”
我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通过一些藏友圈子传出来的消息。
周先生,您方便的话,可以带画来我们拍卖行做个鉴定吗?
如果确认为真品,我们可以帮您安排拍卖事宜。”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里愣了好半天。
老婆方慧从后面厨房走出来,看我脸色不对,
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第一反应跟我一样:“假的吧?哪有这种好事?”
我说我也不知道,但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要不咱去看看?方慧想了想,说行吧,
反正也不损失什么,就当长长见识。
当天晚上关了店门,我回到家就开始翻箱倒柜。
储物间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旧衣服、废纸箱、
孩子小时候的玩具,我翻了快一个小时才在最底下的一个纸箱里找到那幅画。
画还是用当年的报纸包着的,报纸都已经发黄变脆了。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幅画出现在眼前。
二十年过去了,画上的墨色依然深沉,
山石树木的线条流畅有力,人物衣袂飘飘,
仿佛随时会从画里走出来。我虽然不懂画,
但这一刻再看它,总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好像能感受到那种穿越时光的气息。
方慧凑过来看,说:“这就是你当年花九十多块钱买的那张纸?”
我说是啊,你看这画得多好。
方慧撇撇嘴:“好是好,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要是真的,那咱们可就发财了。”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如果真的值很多钱怎么办?如果不值钱又怎么办?
我想起这些年来的日子,说实话过得并不宽裕。
开这家五金店十年了,生意一直不温不火,
每个月刨去房租水电,剩下的也就够一家三口吃喝。
儿子周宇明年就要高考了,成绩还不错,
老师说考个好大学没问题。但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
对我们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跟方慧商量过这事,她说实在不行就贷款,
总不能耽误孩子的前程。我知道她说得轻松,
但心里肯定也愁。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件事,
就像是老天爷给我们开了一扇窗。
第二天一早,我给那个刘鉴定师打了电话,
约好了时间去他们拍卖行。盛世拍卖行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
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才到。
到了楼下,我看着那栋气派的大楼,心里有点发怵。
我这辈子还没进过这种地方,穿着也很普通,
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裤子上还沾着五金店里的铁锈味。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小姐很有礼貌,问明我的来意后,
把我带到了一间会客室。会客室里装修得很讲究,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红木家具擦得锃亮。
我坐在沙发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自我介绍说姓刘,就是昨天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
他看起来很专业,说话做事都很利索。
我把画递给他,他戴上白手套,
把画在桌上慢慢展开。他看了很久,
表情越来越认真。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周先生,这幅画我需要请我们拍卖行的首席鉴定师再做一次详细的鉴定,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天时间。不过从初步观察来看,
这幅画的纸张、墨色、笔法都非常符合明代特征,
尤其是落款处的印章,印泥的氧化程度也很自然。”
刘鉴定师抬起头看着我,“我有七成把握,这可能是真品。”
七成把握。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真品,大概能值多少钱?”我小心翼翼地问。
刘鉴定师笑了笑:“这个我现在不好说,
需要等详细鉴定结果出来后才能评估。
但如果是唐寅的真迹,保守估计也在百万以上。”
百万以上。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活了四十七年,
银行卡里从来没有超过十万块钱的时候。
现在有人告诉我,我随手花九十八块钱买的一张纸,
可能价值一百万。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拍卖行,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给方慧打了个电话,声音都在颤,
说人家说了,有可能是真的,值很多钱。
方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赶紧回来吧,别在外面晃悠了,小心被人盯上。”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魂不守舍的。
店里的生意也不想管了,满脑子都是那幅画。
方慧说我魔怔了,让我冷静点,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可我就是冷静不下来。
三天后,刘鉴定师又给我打来电话,
说鉴定结果出来了,让我去一趟。
我二话不说,关了店门就打车过去。
这次接待我的除了刘鉴定师,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一看就是个文化人。
刘鉴定师介绍说这是他们的首席鉴定师,姓王。
王老师开门见山地说:“周先生,经过我们多位专家的联合鉴定,
确认您这幅画是唐寅的真迹,创作于明正德年间,
属于他中年时期的代表作之一。保存状态虽然一般,
但整体品相还算完整,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收藏价值。”
我听着这些话,感觉像是在做梦。
“那……那能值多少钱?”我问。
王老师沉吟了一下:“目前市场上唐寅作品的行情波动较大,
去年有一幅尺寸相近的作品拍出了一千两百万的价格。
您这幅画因为保存状况略逊一筹,
但我们初步估价也在八百万到一千两百万之间。”
八百万。一千两百万。
我整个人都傻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八百万啊,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有了这笔钱,我可以给儿子最好的教育,
可以给方慧换个大房子,可以把爸妈接过来住,
可以把五金店关掉,再也不用来来回回搬那些沉重的货品。
我甚至已经开始想象那些画面了。
“周先生,您考虑出售吗?”
王老师的话把我拉回了现实。
“如果您有意出售,我们可以帮您安排拍卖,
按照行规收取一定比例的佣金。
当然,您也可以选择私下交易,
我们这边已经有几位意向客户表示了购买意愿。”
我深吸一口气,说让我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回到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方慧。
她听完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怀疑。
“真有这么好的事?会不会是他们合伙骗你的?”
我说人家是正规拍卖行,不会干这种事。
方慧还是不放心,说要不先找个懂行的人看看。
我想想也是,这么大的事,不能光听一面之词。
我托朋友介绍了一个在博物馆工作的老师,
姓郑,专门研究明清书画的。我带着画去找他,
郑老师看了半天,给出的结论跟拍卖行一致:
确实是唐寅真迹无疑。
这下我心里踏实了。
接下来就是考虑要不要卖的问题。
方慧的意思是赶紧卖了,钱拿到手里才是真的。
我说要不先留着,万一以后还能涨价呢?
方慧急了:“你傻啊,这东西放在家里能当饭吃?
儿子马上要上大学了,到处都要用钱,
你留着那张纸干什么?供着它?”
我想想也是,现实摆在面前,
我们确实急需用钱。而且这东西放在家里我也不安心,
万一哪天遭贼了或者不小心损坏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于是我联系了刘鉴定师,说决定卖。
刘鉴定师说好,他们会尽快安排拍卖事宜。
可就在拍卖会的前一天,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折。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干活,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四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
整个人透着一股成功人士的气场。
他一进门就直奔主题:“请问是周远舟先生吗?
我叫李崇文,是来跟您谈那幅画的事的。”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李崇文笑了笑:“周先生别紧张,
我是通过朋友打听到的。是这样的,
我对您手上那幅唐寅的画非常感兴趣,
想跟您私下谈谈价格。如果您愿意直接卖给我,
我可以出比拍卖价更高的价钱,而且省去了拍卖行的佣金,
您到手反而更多。”
我心里一动。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拍卖行要抽百分之十五的佣金,
八百万的话就要扣掉一百二十万。
如果他能出一千万,那我到手就是一千万,
比拍卖划算多了。
“你能出多少?”我问。
李崇文伸出一个手指:“一千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但我有一个条件,”他接着说,
“我希望您能把画先给我,我找我的专家再做一次鉴定,
确认无误后立刻付款。”
我说这不合适吧,画给你了,
你要是拿着跑了怎么办?
李崇文哈哈大笑:“周先生您放心,
我是正经商人,不会做那种事。
这样吧,我先给您一百万定金,
等我鉴定完了再付剩下的九百万。
如果鉴定有问题,这一百万就当是补偿您的损失。”
这个提议听起来很不错。
一百万定金先到手,就算后面出了问题我也不亏。
我犹豫了一下,说让我回去想想。
晚上我跟方慧商量这事,方慧也觉得可行。
但她提醒我要签合同,要找律师在场。
我觉得她说得对,于是第二天约了李崇文见面,
还请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帮忙把关。
合同拟得很详细,双方签字按手印,
李崇文当场转了一百万到我卡上。
看着手机银行里突然多出来的一百万,
我的手都在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把画交给了李崇文,他说三天内给答复。
然而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
我开始慌了,又等了两天,还是联系不上。
我跑到他留给我的地址去找,发现是一个空壳公司,
早就人去楼空了。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被骗了。
一百万是拿到了,但那幅画没了。
我赶紧报警,警察立案调查,
但李崇文用的是假身份,银行账户也是冒用别人的,
追查起来非常困难。
我瘫坐在派出所门口的长椅上,浑身发冷。
方慧赶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抱着我哭了一场,然后咬着牙说:
“没事,至少咱们还有一百万,不算全亏。”
可我心里清楚,那幅画的价值远远不止一百万。
如果拿去拍卖,最少也能卖八百万。
这一下子就损失了七八百万。
接下来的日子,我整个人都消沉了。
店也不想开了,每天躺在床上发呆。
方慧劝我,说钱没了可以再赚,
人好好的就行。可我怎么也想不通,
自己怎么会那么蠢,那么容易就相信别人。
儿子周宇放假回来知道了这件事,
他没有怪我,反而安慰我说:
“爸,你别难过了,那幅画本来就是意外得来的,
现在失去也没什么。以后我会努力赚钱养你们的。”
听了这话,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觉得自己对不起家人,
本来可以改变全家命运的机会,
就这样被我亲手葬送了。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正在店里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周远舟先生吗?”对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是,您是哪位?”
“我叫徐国良,是个退休的老教师。
我想跟你聊聊那幅画的事。”
我一听到“画”这个字,神经立刻绷紧了。
“什么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别紧张,”老人说,“我知道你被骗了,
也知道那幅画现在在哪里。如果你有兴趣,
明天上午来我家一趟,我告诉你一些事情。”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这个人是谁?他怎么知道这些事?
我该不该去?
方慧坚决反对,说这很可能又是一个圈套。
但我想来想去,觉得反正已经这样了,
去看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万一是真的呢?
第二天上午,我按照老人给的地址找到了他家。
那是在老城区的一个老旧小区里,
房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开门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她说徐老师在书房等你。
我走进书房,看到一位瘦削的老人坐在书桌前,
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书。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很温和,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锐利。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徐老师放下书,慢悠悠地说:
“你一定很好奇我是谁,为什么找你。”
我点点头。
“那幅画,原本是我家的。”他说。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在我头上。
“你……你说什么?”
“二十年前,我老伴生病,急需用钱。
我没别的办法,就把家里祖传的一些东西拿出去卖。
其中就有那幅画。我让我弟弟拿去旧货市场卖的,
当时想着能卖几百块钱就不错了。
后来我听说只卖了九十八块钱,心里很难受,
但也没办法,那时候实在太缺钱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几年我身体越来越差,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我一直惦记着那幅画,想在有生之年把它找回来。
我托了很多朋友打听,终于查到画在你手里。
本来想找你买回来的,没想到你已经被骗了。”
徐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是一大家子人,中间坐着一位穿长衫的老人,
手里拿着一幅画。正是我那幅唐寅的画。
“这是我爷爷,民国时期他在北平做过几年小官,
这幅画就是他那时候收藏的。
文革期间,我们家很多东西都被抄走了,
唯独这幅画被我奶奶藏在夹墙里,侥幸保存了下来。”
徐老师的眼睛有些湿润,“它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这幅画背后有这么多的故事。
“徐老师,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用道歉,”他摆摆手,“画被你买走是缘分,
被骗也不是你的错。我今天叫你来,
是想告诉你,那个李崇文的幕后主使,
很可能是我侄子。”
我又愣住了:“你侄子?”
“对,他叫徐磊,是我弟弟的儿子。
他从小就知道家里有这么一幅画,
一直惦记着。二十年前我让我弟弟去卖画,
他就偷偷跟着,记住了买画人的长相。
后来他发达了,有了些钱,
就开始想办法把画弄回去。”
徐老师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找人冒充李崇文去骗你,
用的是假身份,但你那一百万定金,
是他真金白银拿出来的。他想把画拿回去,
但又不想让你知道真相。”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那他现在人呢?”
“跑了。他知道事情败露,躲起来了。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
气得一夜没睡。我这个侄子,
从小就聪明,但心思不正。
他父亲去世得早,我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
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
徐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
“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跟你说,
画我一定会帮你追回来。我已经报警了,
提供了很多线索。徐磊跑不远的。”
我坐在那里,心情复杂极了。
一方面恨那个骗我的人,
一方面又觉得这个故事太过离奇,
简直像电视剧一样。
“周先生,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徐老师看着我,表情很严肃,
“那幅画,其实并不是唐寅的真迹。”
我瞪大了眼睛:“什么?”
“它是清代一个叫顾洛的画家临摹的。
顾洛是清中期著名的摹古高手,
他临摹的唐寅作品足以以假乱真。
当年我爷爷收藏的时候就知道了,
但因为摹得很好,也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就一直当作珍品保存着。”
徐老师说,“真正的唐寅真迹,
早在民国时期就已经流失海外了。
现在市面上流传的所谓唐寅作品,
绝大多数都是后人仿作的。”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
“所以它根本不值八百万?”
“不值那么多。顾洛的临摹作品,
市场价大概在三十万到五十万之间。
当然,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跟你之前以为的那个数字相差甚远。”
我靠在椅背上,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空。
我以为自己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结果不过是镜花水月。
“那你侄子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去骗一幅赝品?”
我问。
“因为他也不知道这是赝品。
他一直以为那是真迹,价值连城。
他花了一百万定金,又搭上自己的名声,
就是为了得到那幅画。说起来,
他也是个可怜人。”徐老师苦笑着说。
我突然不知道该恨谁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一百万的定金还在我卡里,画却没了。
但那幅画本身只值几十万,算下来我还赚了。
可是这笔钱来得太不光彩,
我拿着心里也不踏实。
方慧听我说完整个事情的经过,
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
“要不咱们把钱还给人家吧?”
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找不到徐磊,怎么还?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警察那边传来消息,
徐磊在外地被抓获了。他交代了整个作案过程,
跟徐老师说的一模一样。
他也承认那幅画被他藏在一个朋友家里。
画被追回来了,物归原主。
至于那一百万定金,法院判决作为赔偿金归我所有。
按理说这件事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我白得了一百万,画也回到了徐老师手里。
可我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那天我去看望徐老师,把那幅画还给了他。
他捧着画,老泪纵横。
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牵挂,
现在终于回到身边了。
我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传承。
有些东西,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件物品,
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整个家族的记忆和情感。
“徐老师,那一百万我想还给你们。”
我说出了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
徐老师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这钱本来就不该是我的。
画是你家的,你侄子为了拿回去才给了我这笔钱。
现在画物归原主,钱也应该还给你们。”
徐老师摇摇头:“这是法院判给你的,
你拿着合情合理。再说了,
我们家出了这么一个不肖子孙,
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困扰,
这点钱就当是补偿你的精神损失。”
我说我不要,这钱拿着烫手。
最后争执了半天,达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一百万分成两份,五十万捐给当地的文物保护基金会,
另外五十万留给徐老师养老。
徐老师起初不肯,但架不住我坚持,
最后还是答应了。
办完这一切,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方慧说我傻,到手的钱都不要。
我说人要知足,咱们本来就没有的东西,
现在也没有失去什么。
倒是经历这一场风波,
让我看清了很多事。
儿子周宇知道后,对我说:
“爸,你做得很对。钱没了可以再赚,
良心没了就什么都晚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觉得这孩子长大了。
后来我继续经营着我的五金店,
日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平淡。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幅画,
想起那段离奇的经历,
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店里算账,
一个年轻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穿着一身运动服,背着个双肩包。
“老板,你这儿有膨胀螺丝吗?
六毫米的那种。”他问。
我说有,转身去货架上找。
找着找着,我突然停住了。
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跟二十年前的我很像。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年轻,
也是这样莽撞,花九十八块钱买了一幅画,
从此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我把膨胀螺丝递给他,收了钱。
他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了店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人生就是这样奇妙。
你以为抓住了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抓住。
你以为失去了什么,也许从来就不属于你。
那幅画教会我的不是怎么发财,
而是怎么面对得失。
有些东西,是你的跑不掉;
不是你的,强求也得不到。
方慧常说我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发不了财。
可我觉得,老老实实过日子也挺好。
至少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
心里是踏实的。
五金店的生意还是那样,
一个月赚个几千块钱,
够吃够喝,还能存一点。
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成绩优异,拿了奖学金。
我和方慧都很欣慰。
至于那幅画,我再也没见过。
听说徐老师把它捐给了当地博物馆,
成了馆藏文物,供人参观。
有时候路过博物馆,
我会在门口站一会儿,
想象那幅画静静地挂在展厅里,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它经历过战乱,见证过一个家族的兴衰,
最后又回到了它应该去的地方。
而我,只是它漫长旅程中的一个过客。
这样想想,心里就很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