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为什么我们越来越需要艺术了？——‘德国当代艺术丛书’新书发布会”在上海展览中心举行，浙江大学敦和讲席教授孙周兴、山东大学教授陈小文、上海戏剧学院教授严智龙展开对谈，共同探讨“德国当代艺术丛书”在技术时代的独特价值。

“德国当代艺术丛书”由孙周兴主编，收录《为艺术制定规则——吕佩茨与海尔的对话》《什么是艺术？——博伊斯和学生的对话》《什么是德意志音乐——博希迈尔教授中国讲演录》《免税艺术——行星内战时代的艺术》《以创造抵御平庸——艺术现象学演讲录（增订本）》及《艺术在没落中升起——安瑟姆·基弗与克劳斯·德穆兹的谈话》等著作与译作，旨在系统呈现20世纪60年代以来由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开创，并经巴塞利兹（Georg Baselitz）、波尔克（Sigmar Polke）、彭克（A. R. Penck）、伊门多夫（Jörg　　Immendorff）、里希特（Gerhard Richter）、吕佩茨（Markus Lüpertz）、安瑟姆·基弗（Anselm Kiefer）等艺术家发展壮大的德国当代艺术。

艺术是人类的奇思妙想，在同质化的技术时代更为重要

孙周兴首先阐述了艺术与哲学关系的历史性变革。19世纪中期，尼采在《悲剧的诞生》创作时期的一则笔记中提出观点，大意是“哲学家告诉我们需要什么，而艺术家将其创造出来”，这一论断打破了传统认为艺术（感性）与哲学（理性）势不两立的二分法。

在孙周兴看来，当今人类文明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我们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技术工业的演进使人类已不再适应幽暗，只习惯于光亮。在数字文明时代，人们在线时间已达清醒时刻的60%以上，虚拟场景成为日常活动的主要载体。虽然线上生活丰富了想象与交往空间，但也削弱了具身体验和真实人际互动。

与此同时，四次工业革命将人类推向同质化与平面化——大学、教师、学生都被数字技术拉平。孙周兴坦言自己在课堂上感到“心虚”，因为信息随时可在网络检索获取。在这种背景下，艺术反而变得越来越重要。

艺术是“人类的奇思妙想”，是不断变化创新的活动，它让我们与众不同，也让我们区别于昨天的自己。在同质化日益加剧的技术时代，这种变化力量对个体与社会都变得至关重要。

孙周兴还分享了一则翻译趣闻：《艺术在没落中升起》的德语标题直译为“艺术差不多要掉下去了”，描述的是一种将落未落、将起未起的微妙状态。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译法，直到有一天，夕阳西下时分，他在上海去杭州的途中看到远方地平线的夕阳即将没落，但不久又露了出来。于是他将其译为“在没落中升起”，认为这恰恰反映了德国当代艺术的哲学深度。

个体独特的生命体验无法被AI替代

陈小文也分享了自己对艺术与技术关系的思考：当今技术已从工具演变为统治性思维方式——技术将一切变为“集置”，山不再是山而是矿山，水不再是水而是水利，人不再是“人”而是“人力资源”。人就此沦为无情感、可量化的“存在者”，多样性、丰富性被单一化和同质化取代。

陈小文说，在AI时代，人类的计算能力远不及机器，但这恰恰凸显了艺术的不可替代性：艺术是创造性的、超越性的，它不受标准化指标约束，每一次创作都独一无二，保持差异和想象。正是这种超越性，让人免于异化为物化资源和数字标签。因此，只有艺术才能克服技术异化、恢复生活的丰富性。人们所说的“诗和远方”正是对无限想象和多元意义的追求，面朝大海不仅是春暖花开，也包括萧瑟与冷峻，正是诗意视角让一切存在者获得意义。

严智龙结合自身创作实践，分享了切身感受。他认为，AI在艺术教学中有其工具性价值，尤其在本科学生的风格训练阶段，可利用数据整理帮助学生快速归纳艺术家的技术规律与图像逻辑，但这种借鉴仅限于学习层面。他明确指出，艺术家从摸索风格、形成成熟表达，到建立独立艺术面貌的过程，依赖的是个体独特的生命体验、身体力行的社会实践，以及天性的自由发挥，而这是AI无法替代的。

他以自己的当代水墨个展为例——展览恰逢梅雨季，导致手工宣纸滋生霉菌与微生物痕迹，意外产生了充满衰败感的图像。这种由节气、地气和偶然性构成的自然介入，恰恰成为作品最核心的当代性启示，也印证了真正的艺术创作永远源于现场的偶然际遇和创作者切身的感悟，而非技术工具可以企及。

文字丨记者 何晶

图片丨主办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