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艺瑾 |混沌与秩序？关于古代山石艺术的基本问题辨析_科技资讯

王艺瑾 |混沌与秩序？关于古代山石艺术的基本问题辨析

创始人

2026-08-11 14: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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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领读】：中高古山石的相关研究尚处于初步探索阶段，相关系统性成果相对有限，且这一体系目前尚未建立明确的第三方数据整理和采样系统——唐宋以降，系统的赏石文献多聚焦审美品评，罕有系统记载加工程序等关键信息，因此目前官方机构尚未建立涵盖各个朝代的明确山石分类参照体系。这也使得大多数山石主体在第三方判断上往往游离于“天然山石”与“人文石”的模糊地带。——节选自《仙山并照——中国古代山石观读散记》

笔者近年潜心于中国古代山石的收集及梳理研究工作，并于2025年集册交付出版社审校，将于 2026年9月出版。本文为拙作《仙山并照-一中国古代山石观读散记》绪论(一)的内容节选部分，全文共计4000 多字，大约需要8分钟时间阅读。

关键词：天然山石野石头人工修治山子文人山石庭院石案头石

关于山石与赏石

山石艺术具有精神上的超越性，从北宋著名的米芾“拜”石，即可让人体察到山石跟观者之间的伦理关系，即：山石为大，人为小。米芾拜石的行为强调了人与宇宙本源精神对话的关系，将山石回溯至“天地精神显影”的形而上层面。这种以石（山）为媒的超越性体验，是中国思想中的特殊精神，蕴含着中国人独特而深沉的文化信念。可以说，中国山石艺术是东亚大陆地缘文化孕育出的独一无二的精神审美体系，其特殊性足以与世界上任何一种造型美学形成鲜明区分。

本书将以“山石”一词替代“赏石”。这些被宋人称作“云根”的矿物凝结体，实为中国人“物我同构，仰观俯察”思维范式的物质锚点——既不同于日本枯山水对“空寂”“侘寂”的极致意涵表达，也有别于欧洲地质学革命后的理性化自然观。从“山川祭祀”到“天人感应”框架下的灵性维度，到六朝道教“洞天”观念，再到近世人文观赏，山石既是物理存在，又是“超越现实”的神宇宙入口，浩瀚历史和多元思想使得中国山石艺术具有独特的深邃内涵。——节选《仙山并照——中国古代山石观读散记》绪论（一）

关于古代山石艺术的基本问题辨析

当我们想要深入探究中国古代山石这一独特艺术领域时，诸多维度值得细细剖析：山石作为一项艺术类目，其判断标准的确立；在漫长的时间演化中，对山石最初的使用环境和精神内涵的分析；对混杂且类目多样的山石材质的识别。诸如此类问题是所有古代山石研究者和爱好者都需要解决的问题，笔者正是带着这些思考，撰写了本书的主体内容。

一｜“山石”概念的历时性演变

中高古山石的断代与定性始终面临特殊挑战——大多数的中高古山石都脱离了原始应用环境，成为自然或者社会环境中的遗留物。这些脱离原生语境的遗存既非纯粹的自然物，又因缺乏明确纪年佐证而难以锚定人文属性。破解这一困境的关键，在于建立“文人石”（人文干预痕迹显著者）与“野石头”（自然状态存续者）的鉴别体系，两者差异的本质即：自然环境中的原始山石被选择后，是否被人力规范。

这需要满足两个条件：

（一）真正意义上的“文人石”需在人类活动空间中长期浸润

山石是否有着长期与人共处的历史，或者山石表面有着长期跟人互动之后留下的痕迹（皮壳）。

理论上，山石置放的不同场景会使石体表面形成不同的环境印迹。如北方地区近年流行的“红皮”理论，石表的红皮应是山石长时间氧化或者掩埋后，石中的铁分子或者掩埋地土中含有的铁分子在局部的沉积外显（参考出土玉石的各种沁色即为外部物质元素的侵蚀），一般来说，这需要相当长久的时间；从一些原始数据来看，河南开封一带的遗石被黄河淤泥覆盖，具有较为普遍统一的“干中带润”皮壳。开封地区出现的山石石质也更为细腻，以深色系（黛青）山石的残碎标本为多见；而一些曾经的庭院湖石多存水渍线，应是长期半浸于池沼的陈设方式；明清江南文房供石底部常现砖砌磨痕，反映其与硬质台座的长时间磨合。

庭院、堂屋、书斋等应用场景的空间记忆物化虽难以直接考证，却可通过矿物包浆的类型学分析获得间接印证——长期暴露于人居微环境的石体，其风化层往往呈现出与纯自然侵蚀迥异的触感。

（二）山石被选择后，是否经历人为的二次加工创造（修治）

当时空证据链不够明晰时，人为加工痕迹便成为最可靠的断代依据。

古代匠作体系对石材的干预存在可追溯的技术范式：早期山石修治与同期石雕艺术可相互印证，如汉晋的“高古游丝”，唐代山石修治强调“沟壑”“孔洞”，宋代山石修治讲究“肌理”的表现和“意向”经营。更微观的鉴定可通过工具痕迹比对实现不同工具在石面留下的肌理差异，例如斧凿钎刻的痕迹。近年X射线荧光光谱检测更揭示，多数传世文石表层存在桐油渗染或松烟熏炙的有机物残留，这是有意识的人工养石（主要是仿灵璧石）手段。

技术证据不仅弥补了传世文献的缺环，更重新勾勒出山石从自然岩体到精神载体的蜕变轨迹。由于“时空证据”更多被归类到传统的“眼学”，解释偏向经验和感觉，因此以人力二次加工创造的“人工修治实证”就成为当下中高古山石收集的主要标准。这一标准也足以弥补中高古山石缺少底座、缺少铭刻的证据链问题，山石的修治和形态再塑造足以赋予山石充分的人文和艺术价值。

二｜早期山石的形态特征

（一）早期山石聚焦山形造境与文人精神的交融，衍生出“山子”与“文人石”两大艺术分支。

1.早期山石主要以“山子”的形态出现，意为“仙山”。

早期“山子”是偏向全景微缩式的假山类型，其创作灵感来源于神话传说中的仙山意象。在中国古代神话体系里，仙山承载着古人对超凡境界的向往与追求。仙山主要包含“昆仑山”与“海外仙山”两大类别。昆仑山，又被称作昆仑虚、昆仑丘或玉山，在中国道教文化中有着殊崇的地位。海外仙山通常指蓬莱、方丈、瀛洲这三座位于东海之中的仙山，象征着长生不老与超脱尘世的理想境界，缥缈于浩渺东海之上。

秦始皇、汉武帝两位雄强帝王对西王母、昆仑山、海外仙山、不死药的执着，进一步加深了仙山所代表的仙人域境在人们心中的神秘印象，这为早期山子创作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感源泉。

2.从晚唐至北宋时期，山石的表现形式发生了显著变化。此时，山石开始以“石”——山的局部表现形式，即通义上的“文人赏石”面貌登上历史舞台。

文人赏石强调以石为载体，寄托文人雅士的精神追求与审美意趣，注重石头的质地、纹理、形状、色泽等自然特性，追求“瘦、漏、透、皱”的审美标准，强调从石头的自然形态中感悟天地之美与人生哲理。

南宋赵希鹄在《洞天清录集》中将“怪石”与古琴、青铜器并列时，山石已然成为一种人文基因显现出重要的位置。中古之后的“山子”类型并未就此消失，并且依旧延续发展，但其主导地位逐渐受到文人赏石的挑战。

文人赏石的主流化为中国传统山石文化注入了新的活力与内涵，对后世山石文化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二）若根据置放环境与艺术构思的双重维度，可将山石分为“庭院石”与“案头石”两大体系。

1.“庭院石”以自然空间，比如御苑、庄园、园林、寺庙道观等公共场域为置放地，通常为中大体量。

以庭院为主要场景，庭院石通常山石体量偏大。中大型山石强调与周边环境，如建筑体或植物的互动，强调“以石代山”的精神意涵或园林意境。

目前所见中大型庭院石多选用太湖石、灵璧石、青州石、北太湖石等石种，这些山石通常是整个园林设计中的景观视觉焦点，不仅起着分割空间层次的作用，同时也暗含五行生克的风水哲学。如著名的“艮岳”即宋徽宗在华阳宫的“艮”位，聚天下奇石造万岁山，“艮”在八卦中，为山之象，若作方位，指东北方。

2.“案头石”则通常置放在客厅和书房，一般为中小型体量。一些更小的石头被归类于“拳石”，可随身携带观赏。“案头石”的要义即微缩天地山水，得方寸之芥子须弥。

这些案头石体量精巧，适于书斋案几陈设，追求“清、奇、古、拙”的气质，宋代开始常配以木座、青铜托等雅器，此后明清发展继承并形成“石与器共构”的士夫生活美学。

三｜古代山石造型的设计语言

早期山石分别以微缩山水、云气、瑞兽、芝草、花、树等为主题，本书将在不同篇章以个案形式进行具体分析，解读隐藏的山石艺术语言。

一部分创作逻辑，我们可以在公共遗留的古代山石作品中观察，它们大多数被前人以主题命名的形式点出其要义，笔者将各地著名山石部分整理如下：

（一）“云”意象

北京中山公园（原置于圆明园）“青云片”；

江苏苏州“冠云峰”“瑞云峰”；

山东淄博“苍云”；

江苏昆山“青云出岫”；

浙江杭州“绉云峰”；

（二）“芝草”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