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码头,望着远洋巨轮缓缓驶向天际线,心里总免不了泛起一阵波澜。我想,很多人跟我一样,曾经幻想过自己站在船头,海风吹乱头发,脚下是深蓝的海水,前方是未知的世界。那种自由和辽阔,光是想想就让人心动。

可是,大海从来都不是只用来做梦的地方。真正踏上航程,你才会明白,它翻脸比翻书还快。一道浪、一阵风、一块暗礁,都可能让一切美好瞬间化为泡影,让人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这儿,就不得不提《泰坦尼克号》。那艘号称永不沉没的巨轮,在北大西洋的处女航上撞上冰山,1517条生命葬身冰冷的海水。杰克和露丝的爱情赚足了眼泪,大家在为那场悲剧唏嘘时,也记住了海难的残酷。

但你知不知道,在泰坦尼克号沉没前足足八十年,中国也有一艘豪华大船,在远航途中触礁沉没。1802人遇难,近百万件瓷器沉入海底。它叫泰兴号,一艘清朝的三桅帆船。

泰兴号到底有多大?放在今天看,也许不算什么,但在当时,绝对算得上海上巨无霸。它长五十多米,宽十五米,重一千多吨,木头做的身子,却扛得起两千多人。船上分五个大船舱,甲板上还搭了额外的舱房和帐篷,光是隔间就超过一百个。三根桅杆,最高的那根足有三十五米高,底部粗到一人环抱不过来。船头是典型的四棱造型,画着眼睛,带着几分威严;船尾专门设了炮仓,装着大炮,多少有点自我防卫的底气。

有意思的是,泰兴号的设计还藏着巧思。船身外围装了一圈约一米宽的突出边缘,船员可以在船头船尾之间来回走,不占甲板空间。别小看这个设计,在那个年代,能把空间利用到这份上,已经很用心了。

可问题是,清朝那时候正关着国门,海禁严得厉害。泰兴号却像是个异类,不但跑船,还经常载着丝绸、瓷器、金银和乘客,跟东南亚各国做生意。很多时候,这种出海是偷偷摸摸的,官方并不知情。至于它到底从哪儿出发的,有人说是厦门,也有人说厦门那时已经封港,其实是悄悄从晋江海域溜出去的。反正,来路不算光彩,去的却是热闹的地方。 那它这次出海,装了些什么?别看泰兴号吨位不大,肚量却惊人。瓷器、茶叶、丝绸,这是中国出口的老三样,一样不少。光名贵瓷器就有近一百万件,多是日本、东南亚和欧洲商人下的订单,随便一件都值不少银子。船上还挤着两千名乘客——有想靠贸易发财的富商,有约一千六百名准备卖力气养家的劳工,还有揣着梦想去读书的学生。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正奔向好日子,心里装满了希望。

他们的目标,是爪哇,也就是今天印度尼西亚的爪哇岛一带。那时候,爪哇归荷兰东印度公司管,海上贸易特别兴旺,钱好赚。泰兴号的船长叫游涛蔻,是个老航海,跑这条线已经五年了,每年往返一趟,对水路熟得闭着眼都能走。

按理说,这么老练的船长,这么结实的船,不该出事。可偏偏,这一次,他改道了。

原因不复杂——船上值钱的东西太多了。百万件瓷器,外加金银财宝,早就被海盗盯上了。那帮人眼睛毒,鼻子灵,像鲨鱼闻着血腥味一样,远远跟着。泰兴号虽然有大炮,可跟那些专靠打劫为生的海盗船比,还是嫩了点。打不过,只能躲。

于是,游涛蔻临时决定,不走老路,绕道西沙,再穿印尼的什么盖斯潘海峡,抄近路直奔爪哇。他对那片海域并不熟。可为了甩开海盗,他还是赌了一把。这一赌,就把整船人赌上了绝路。

1822年2月5日晚上,泰兴号正顺风顺水地驶过苏门答腊和爪哇之间的贝尔威得浅滩。忽然,海上刮起了猛烈的风暴。大风来得太快,船帆的角度来不及调整,整个船被吹离了航线。那片水域,暗礁密布,平时风平浪静都不容易发现,何况是这种天。只听一声闷响,泰兴号撞上了礁石。

船身破了个大口子,海水哗哗往里灌。加上货物重、人多,船体根本撑不住。不到一个小时,这艘曾经风光无限的巨轮,就沉入了海底。挣扎的时间太短,短到很多人来不及反应,就被海水吞没了。

幸好,同行的还有一艘叫万康号的小帆船,是出发时特意搭伴的,图个照应。万康号船长周景亮一看泰兴号出事,立刻带人过去救。可小船的容量实在太有限,刚捞起十八个人,船就已经超载,再拉人连自己都得赔进去。周景亮咬着牙,让人停止救援。眼睁睁看着同胞在水里扑腾、喊叫、然后慢慢消失,那种无力和痛苦,光是想一想都让人心头发堵。

直到两天后,一艘英国鸦片货船印第安那号恰好路过。船员们看见海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东西,远看像石头,绵延好几公里。驶近才发现,哪是什么石头,全是船板、木头、桌椅,上面还趴着人!英国船长詹姆斯·帕尔立刻下令放救生艇,最终救起180人。加上万康号救下的那18个,泰兴号两百名乘客里,只有198人活了下来。1802个人,永远留在了那片海底。

帕尔船长因为这次义举,后来获得了荷兰王室颁发的英雄勋章。可对逝者来说,再多的勋章也换不回生命了。 泰兴号的沉没,在清廷那边没掀起什么波澜。那会儿清政府正忙着对付鸦片战争,哪顾得上一艘私跑的商船?再加上当时的人也不知道沉船的确切位置,慢慢地,泰兴号就被遗忘了。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太平洋深处,身边只有鱼虾穿梭,仿佛在替那些冤魂守着秘密。 直到1998年,一个叫麦克·哈彻的英国职业盗宝人,在伦敦一家旧书店翻到一本破旧的《印度航行指南》。书里,荷兰人詹姆斯·哈斯伯格记录了印第安那号救援泰兴号的事迹。哈彻一下子嗅到了宝藏的味道。 他找来印第安那号的航海日志,反复比对,锁定了大概位置。1999年5月,他带着打捞船平静号和一支专业队伍,赶到了南海贝尔威德暗礁附近的海域。那时候,距离泰兴号沉没已经一百七十七年。 打捞是烧钱的活儿。一天就得花一万美元。哈彻用声波定位仪和磁强仪,把那片海域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扫了十二天,什么也没找着。一百二十多万美元打了水漂,连个影子都没有。他也灰心了,准备收工走人。 也许是运气眷顾,临走前他又试了一把。就是这最后一次尝试,声呐屏幕上出现了一片异常反射。哈彻带着潜水员潜下去,扒开一层覆沙,眼前的东西让他差点在海底喊出声来——泰兴号的残骸就在那里躺着,周围到处是瓷器和金银珠宝,在潜水灯下闪着幽光。 那趟打捞,收获惊人。金块、银币、元宝、火炮、怀表、丝绸、茶叶,堆得像座小山。但最壮观的,还是那整箱整箱的青花瓷——德化瓷器,将近一百万件。每一件,都算得上文物级别。 可哈彻这个人,骨子里只有生意,没有情怀。他面对这么多宝贝,第一反应不是保护,而是怎么卖高价。他太懂物以稀为贵了。一百万件,数量太大,反而卖不上价。怎么办?砸。 他亲手砸碎了大约六十五万件瓷器,挑出他认为够档次的三十五万件带走。那些被砸的碎片,就那么重新撒回了海底。有人骂他混蛋,说实话,骂轻了。 这三十五万件瓷器,后来经过鉴定,大多是康熙年间烧制的,埋在水底两百七十多年,件件都是上等的德化青花瓷,说是国宝都不为过。好在老天爷也没让他全占便宜——印尼海军发现他的打捞手续是伪造的,准备抓人。哈彻闻风而动,带着瓷器跑了。泰兴号船尾还有两个没来得及打开的舱室,里面剩下的二十多万件瓷器,反而躲过了一劫。 2000年11月,哈彻在德国斯图加特搞了一场专场拍卖。那批瓷器卖出了三千多万德国马克,折合人民币将近四十亿。他赚得盆满钵满,那些被他敲碎的碎片,却依然躺在海底,无声无息地哭泣。 说他是功臣,因为他让泰兴号重见天日;说他是罪人,因为他亲手毁掉了大半文物。功过相抵?恐怕抵不了。 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是中国人自己的国宝,流落海外那么多年,最后要由外国人拍卖、转手。好在还有人在乎。泮庐集团的董事长郑长来先生,花了两年多时间,反复周旋,终于从英国一家贵金属公司手里,一次性买回十二万件泰兴号的德化青花瓷,全部运回了国内。 当年电视直播国宝归国的画面时,我正坐在家里。屏幕里那些木箱一箱箱搬下来,箱盖打开,露出里面泛着青光的瓷器,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那一刻,我深切地感受到——我们的东西,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