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奇岚、姜宇辉、陈嘉莹齐聚活动现场，开展学术交流

8月1日，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重磅配套公教对谈如期举办。本场活动特邀德国明斯特大学哲学博士沈奇岚，复旦大学哲学博士、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姜宇辉和哲学博士兼主持人陈嘉莹同台对谈，以展厅完整线性展陈为依托，串联贾科梅蒂的生平，依托展厅的雕塑、速写、手稿，结合20世纪现象学与存在主义理论，拆解雕塑、素描背后的存在命题，并在观众问答环节延伸至AI时代感知、面容、哲学与艺术的边界等当代议题，完成一场横跨艺术实践与思想理论的深度对话。

民生讲座|哲学与艺术之间的贾科梅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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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场展览，两种叙事视角

主持人陈嘉莹率先切入话题，对比十年前余德耀美术馆贾科梅蒂大展与本次民生展览，坦言早年观展仅收获浅层视觉冲击，伴随自身哲学学习积累，这次线性叙事展厅、微型人像玻璃展柜的尺度设计，让她读懂策展暗藏的深层巧思。沈奇岚以“现场”为核心关键词，完整对比两届展览完全不同的叙事逻辑与空间表达，十年前的余德耀美术馆拥有挑高巨型空间，展陈动线绵长，巨型雕塑打造出可供观众仰视的广场式视觉景观，带给人强烈的群体性视觉冲击，而本次落地写字楼内的“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依靠完整的时间线索搭建起细腻饱满的艺术家人生叙事，循序渐进铺陈贾科梅蒂的成长脉络，从瑞士故土与原生家庭、仅二十平米的极简工作室，一直延伸到晚年洗尽都市浮华的巴黎速写，每一处独立展厅都拥有清晰的表达重心，如同罗兰・巴特《恋人絮语》般分段叙事，完整还原贾科梅蒂受到的艺术影响、日常创作状态与身边重要的人际羁绊。

哲学博士、策展⼈、独⽴学者、翻译者陈嘉莹发言

贾科梅蒂的工作室及其作品

沈奇岚特意提到本次展览独有的全新看点，也就是贾科梅蒂晚年绘制的巴黎系列速写，贾科梅蒂始终带着瑞士异乡人的眼光看待这座繁华都市，完全舍弃咖啡厅、享乐消遣这类浮华的都市符号，只用极简线条剥离所有外在修饰，直抵城市本身的骨架，这套不断删减冗余、直抵存在本真的观看方法论，和他创作雕塑的内在逻辑完全统一，也是这次展览极具突破性的叙事板块。

《无尽的巴黎》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

石板印刷，1959-1965年

贾科梅蒂基金会提供

“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展览现场

个体共情：

孤独与脆弱的双重观展体验

姜宇辉随后分享两段与贾科梅蒂深度共情的人生经历，一是2002至2003年在巴黎求学时，异乡窘迫孤单的处境让他共情雕塑里形单影只的行人，二是本次观展恰逢自身重病一月，脆弱的身心再度和《行走的人》产生强烈共鸣，两段相遇分别对应孤独、脆弱两种人类共通的痛苦，也顺势引出对雕塑作品中人的渺小与悲怆气质的讨论。

“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展厅现场，

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

跳出巴黎，

溯源贾科梅蒂的山地精神原点

沈奇岚没有沿用学界聚焦巴黎存在主义的主流解读，转而将阐释根基落回贾科梅蒂的瑞士故乡斯坦帕，补足这段长期被忽略的精神源头。她打破大众对瑞士精密规整的刻板印象，指出真正塑造贾科梅蒂精神内核的，是斯坦帕荒芜辽远的山地地貌，群山沉实，人立身天地之间格外渺小，这种人与大地天然的尺度关系，直接投射在他雕塑厚重底座与微小人形的视觉结构之中。她结合艺术家真实的生活与性格佐证观点，贾科梅蒂从未沉溺巴黎的社交场，家人、妻子与兄弟始终是他核心的创作模特，即便成名后拥有丰厚财富，依旧固守狭小朴素的工作室，将全部精力交付创作，瑞士山地赋予他沉静疏离、向内求索的性格底色，平衡了巴黎文艺圈的喧嚣浮躁。

德国明斯特大学哲学博士、策展人、作家、文化学者沈奇岚发言

在沈奇岚看来，贾科梅蒂雕刻的从来不只是人像实体，而是人形与包裹着它的虚空一体共生，是同时塑造实体与负空间的过程，展厅中尺寸微小的波伏娃头像并非单纯炫技，而是一场关于存在重量的实验，无论人形被极致压缩到何等微小，人内在的存在感知重量始终恒定不变，厚重底座的意义，便是为人形与周边虚空搭建共在的时空基底，哪怕微型人像置于开阔广场，也能依靠这份内在重量重塑整片空间的精神氛围。她还分享了两年前在巴黎橘园美术馆看到的专题群展《Dans Le Flou 模糊之中——艺术的另一种视角，从1945年至今》，策展人将贾科梅蒂、里希特、杉本博司的作品并置展出，三位创作者都刻意消解稳定清晰的具象轮廓，模糊不是为了遮蔽物象，而是剥离表层视觉符号，唤醒观者更深层的肉身感知，让朦胧的画面蕴藏无限的存在潜能，这也正是贾科梅蒂反复涂改、主动摧毁接近完成的作品的底层动因，他拒绝固定封闭的单一形象，始终为感知与解读保留开放性。

玻璃展柜中的贾科梅蒂作品

贾科梅蒂、里希特、杉本博司的作品并置展出

战争重塑：

从古典理性到存在主义的认知转向

姜宇辉谈到战争带给人的观念冲击：“在古典意义上，人可以通过理性去理解自己，去研究世界，去掌控或者反思自己的命运。当我站在这个世界面前的时候，我是自己人生的主人，我通过思考可以掌握属于自己的命运。”而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西方文化接连遭遇重大打击，旧有的认知随之瓦解。人们不再认为人拥有固定不变的本质，意志、生命、欲望、冲动这类感性体验被视作更为根本的力量。存在主义便是对自古希腊延续至启蒙运动的人的形象的反叛，将过去被忽视的被抛、孤独、绝望这些生存境遇重新呈现出来。即便身处这股思想浪潮之中，贾科梅蒂并没有系统去读萨特、加缪的文本，也和巴黎文艺圈子保持着距离。外表温和的他，却格外看重个体不可被同化的情感体验，用自己的生命与创作，活成了存在主义的一种现实映照，这也是很多哲学书籍愿意选用他的雕塑来做封面的缘由。

巴黎高等师范学校硕士、复旦大学哲学博士、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姜宇辉发言

底座、虚空与往复：

贾科梅蒂的核心创作密码

对话随即切入整场对谈核心：底座、虚空，以及贾科梅蒂反复塑形又主动摧毁作品的独特创作习惯。陈嘉莹分享《贾科梅蒂的画像》一手模特记录，创作者常耗费半月描摹同一人像，每当画面趋近完整，他便立刻涂黑、反复涂改，这种“往复”是理解其创作的关键切口。姜宇辉引入乔治·巴塔耶“无定型”概念解读这一行为，虚空并非空洞虚无，而是蕴藏混沌的原生生命力；固定形态会束缚流动的生命本貌，贾科梅蒂不断拆解、重塑形象，正是拒绝标准化审美范式。

在讲述贾科梅蒂雕塑底座时，姜宇辉分享了海德格尔《艺术作品的本源》关于世界与大地的争执的核心概念，厚重底座象征锁闭的大地，向上延展的纤细人体代表敞开的世界，既亲密又争执，构成贯穿贾科梅蒂全部创作的内在张力，他一生游走于生与死、有限与无限之间不停震荡，永远不寻求终极答案。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

《矢内原坐姿》

1957年 布面油画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

《安妮特坐在工作室里》

1960年 布面油画

陈嘉莹提出，我们以往欣赏雕塑往往只关注正空间里面它所呈现的形，容易忽略负空间的价值，解读贾科梅蒂时，负空间是理解其存在表达的关键。姜宇辉以阿伦特《人的境况》中的“通灵桌”补充底座的公共内涵，底座如同容纳所有人的“通灵桌”，大家都坐在一起，每个人带着自己不同的灵魂，但是彼此又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共鸣或者共振。雕塑实体与周边负空间互为一体，小型人像放置于广场也能重塑整片空间的精神氛围，贾科梅蒂的创作核心，是同步塑造人与虚空，捕捉人持续被空间挤压的直观肉身感受。

三位行走的男子（小底座），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1948年，青铜

贾科梅蒂基金会提供

沈奇岚还分享两年前巴黎橘园美术馆群展，展览将贾科梅蒂、里希特、杉本博司作品并置，三位创作者均以模糊消解稳定轮廓，在看不清的视觉表象之下，唤醒更深层的肉身感知，布列松“决定性瞬间”摄影与贾科梅蒂创作内核形成跨媒介呼应。

I.G.（作品编号790-3），格哈德·里希特，布面油画，1993年

《过去的存在071：行走的人二号》，杉本博司，摄影，2016年

姜宇辉辨析古典雕塑与贾科梅蒂的本质差异，米隆《掷铁饼者》在动态瞬间定格永恒、确定性的完美形式，而贾科梅蒂的《行走的人》的瞬间是决定性的、蕴含新生的爆发点，对应阿伦特提出的人类两大根本境况：有死性与诞生性，作品不只描摹苦难衰败，更留存绝境之中重新起步的生命潜能。

米隆《掷铁饼者》（左）与贾科梅蒂《行走的人》（右）

肉身、创伤与自由：

东西方人体美学之辨

话题延伸至东西方人体美学差异，姜宇辉引述汉学家于连《本质或裸体》展开对比：西方古典人体（如达芬奇《维特鲁威人》）是宇宙规律的缩影，人体自带神圣在场性；东方观念中人与万物由“气”相连，身体是流动能量场。谈及二战创伤对贾科梅蒂创作的投射，沈奇岚提出贾科梅蒂作品具有承受苦难的特质，和蒙克、巴塞利兹的表达路径完全不同。巴塞利兹以倒置画作、粗糙木雕展现战争创伤，蒙克以呐喊宣泄痛苦，但贾科梅蒂不会直白控诉悲愤，他的作品始终承载时代创伤、孤独与虚空。姜宇辉结合萨特情境哲学解读《行走的人》前倾迈步的姿态，萨特经典伦理两难——青年选择侍奉母亲或是奔赴战场，没有标准答案，核心在于自由永远伴随无限责任；即便肉身被时代挤压至极致，人依旧保有行动、抉择的自由。二人达成关键共识：并非存在主义催生贾科梅蒂的创作，而是萨特主动借用他的雕塑佐证理论，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才更贴合贾科梅蒂依靠肉身直观观看的创作逻辑。法国启蒙以来的知识分子并不严格区分文学、哲学与艺术，萨特既是哲学家，同样从事戏剧创作，并写下三卷本传记《家庭的白痴》。这种跨界传统令哲学与艺术天然互通；而英美分析哲学高度专业化，学科边界清晰，这也是观众理解哲学与艺术的关联时容易产生认知错位的原因。

观众绘画的三位嘉宾

观众认真倾听

问答交流：

哲学、艺术与AI时代的感知困境

在观众问答环节，其中一名建筑从业者现场提问，当下大量作品浅层挪用德勒兹“褶皱”、海德格尔“天和地的关系”等哲学概念，仅复刻外在形式，这类创作是否具备价值。姜宇辉直言表层概念堆砌属于空洞形式游戏，哲学与艺术不应是自上而下的指导关系，而需站在同一平面平等对话、互相激发。德勒兹“褶皱”的核心是内外自我折叠、生成全新主体，单纯做立面褶皱，剥离精神内核便失去意义。沈奇岚提出哲学与艺术理想的关系是“炼金式共生”，哲学只是解读作品的通路，但无法替代艺术本身的逻辑。艺术家的使命是创造前所未有的感知真实，哲学家负责揭示作品被遮蔽的生命内核，区分概念习作与原生创作的标准，即表达是否发自创作者内在生命，而非为理论做视觉注解。

观众问答现场

对话末尾开放观众问答，现场三组问题分别指向AI时代创作、列维纳斯面容伦理、瑞士山地的思想土壤，三位学者逐一细致回应。针对青年绘画研究者提出的AI技术挤压肉身感知、难以放下“客观真实”执念的困惑，沈奇岚提出艺术家不必追逐算法标准化真实，应当建立专属自我的感知体系；姜宇辉表示痛苦、虚无等肉身体验具备绝对真实性，脱离自身生命、迎合市场堆砌理论的作品天然缺乏精神力量。针对列维纳斯“面容”与贾科梅蒂肖像的关联提问，姜宇辉纠正“萨特理论偏重内在”的认知误区，现象学意向性打通内外意识，意识永远向外指向他者，贾科梅蒂数十年描摹人脸，正是直面绝对他者的视觉伦理实践。针对瑞士为何孕育尼采、贾科梅蒂这类反叛思想者的疑问，沈奇岚从地缘解读，瑞士长期处于大国夹缝、多语言共存，天然造就旁观者视角，斯坦帕山野脱离世俗规训，贾科梅蒂终身往返瑞士、巴黎两套体系，得以看清两种文明本质；姜宇辉补充山地只是思想萌发契机，真正的精神自由，来自持续跳出固有环境、不断行走反思。

整场学术对谈完整落幕，嘉宾依托展厅原作、艺术家书信与手记、现象学与存在主义文本相互印证，完整梳理贾科梅蒂创作脉络，深度拆解底座、虚空、往复塑形、瘦削人体四大核心视觉符号，同时将20世纪战后生存议题对接AI技术、形式创作等当代现实。这场跨学科对话既是读懂“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的完整解读钥匙，也向所有到场观者抛出永恒追问：当人被时代、虚空、技术持续挤压，我们该如何守住肉身感知，保有自我塑造、迈步前行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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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期：2026年07月17日—12月0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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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生美术文献中心是一所由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建立的，以中国当代艺术文献收藏、整理、研究、展示为工作内容的公共空间。其中包括文献陈列区、阅览区、储藏区。文献中心已入库总馆藏近8000册，其中包括 77家国内艺术机构、21家国外艺术机构、24家艺术媒体、23位艺术家、19位批评家的专题文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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