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缘分，来得猝不及防，让人以为是命运慷慨的馈赠。可谁又能料到，馈赠背后早已标好了离别的代价。 叶浅予遇见戴爱莲之前，人生已经过了一番风雨。原配罗彩云和他离了婚；那位曾和他陷入热恋的女画家梁白波，也转身牵了别人的手。他正处在感情的空白期，心里空荡荡的，也不知未来会遇见谁。 那是一九四〇年的春天。宋庆龄领导的保卫中国同盟请来一位从英国归来的华侨舞蹈家，要在香港办一场表演会，希望叶浅予在宣传上搭把手。叶浅予答应了，便去了。

他第一次见到戴爱莲，就被震住了。她个子不高，年轻，漂亮，一登台却浑身是光。舞步利落，身姿灵动，像是把整个舞台都点燃了。叶浅予站在台下，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可走近了才发现，她不会说中文，只讲英语。叶浅予那点中学程度的英语，顶多应付几句日常问候。两人面对面，说不成话，只能靠比比划划，连蒙带猜，实在不行就画图画。一个画，一个看，居然也能懂对方的意思。 就这样，一个星期下来，他们成了朋友。又过了半个月，这两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竟然开始谈恋爱了。语言不通又怎样？有时候，一个眼神就够了。 戴爱莲想去延安。叶浅予正好也要为《今日中国》的出版事跑一趟延安。两人一合计，干脆先结婚，再上路。那一年，他三十三岁，她二十四岁。一个画，一个舞，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般配。旁人都说，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戴爱莲心里，也不是没有过别人。一九三九年她在英国念书时，曾给一位雕塑家威利·苏科普当人体模特。两人日久生情，谈起了恋爱。可惜威利早有未婚妻，是银行家的女儿西蒙。戴爱莲也没多做纠缠，很快离了英国，这段感情就那么不了了之。 婚后的日子，倒是真真切切地幸福过。唯一遗憾的是，戴爱莲不能生育。她索性把叶浅予和前妻罗彩云生的女儿明明，当成自己的亲闺女来疼。明明喜欢什么，她就买什么。漂亮裙子一件接一件地往家里带。夏天夜里热，她就守在床边，一下一下地给明明扇扇子，直到孩子睡着。

明明起初对这个继母，心里是抗拒的，眼里带着敌意。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戴爱莲的温柔一点点渗透进去，明明慢慢放下戒备，开始叫她妈妈，打心眼里把她当亲妈看待。戴爱莲不光管生活，还教她跳舞，送她去舞蹈学校。叶浅予和戴爱莲出门参加活动，也总把明明带在身边。一家三口，走到哪儿都是和和气气的，热热闹闹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十年。十年里，他们都以为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可恰恰在看似最安稳的时候，变故来了。 一九四九年，叶浅予跟着民族访问团去了新疆。等他回到北京，刚踏进家门，戴爱莲就平静地对他说：我们离婚吧。

叶浅予愣了一下，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半天没缓过神。他问她为什么。戴爱莲倒也坦率，直截了当地说：我不爱你了。我爱上别人了。那个人，是曾借住在他们家的青年舞蹈家丁宁。 叶浅予很难过。不是一般的难过。那是一种被最亲近的人在背后轻轻推下悬崖的疼。他问过，挽留过，最后也只能含着眼泪签字。一九五一年，两人正式离婚。从一九四〇到一九五〇，十年的好日子，就那么散了。 后来，戴爱莲在一九五六年和丁宁结了婚。丁宁比她小好几岁，这段婚姻也没能走多远。据说，丁宁最后卷了她的钱，跑了。戴爱莲什么都没说，一个人咽下了所有苦。

叶浅予后来又娶了王人美，日子并不美满。王人美去世后，女儿明明试着撮合叶浅予和戴爱莲复婚。叶浅予心里或许还存着念想，可戴爱莲却摇头拒绝了。原来，她早已和初恋威利重新取得了联系。 威利的妻子一九九四年病逝，他自己也轻度中风，独自一人过日子。戴爱莲在征得威利子女同意后，公开住过去，照顾他的起居。第二年，威利病逝。同年，叶浅予也在北京离开了人世。 戴爱莲一直活到二〇〇六年，享年九十岁。叶浅予的女儿明明，始终把她当亲生母亲看待。哪怕戴爱莲已经和父亲离了婚，母女之间的那份情分也从未断过。

回头看这段往事，画家和舞者，原本是珠联璧合的一对。他们的家也曾温暖，她也曾是好继母、好妻子。可艺术家的心，终究太浪漫了。爱来时轰轰烈烈，爱走时也毫不拖泥带水。 戴爱莲对明明很好，却没能对婚姻忠诚到底。或者说，她只是忠于自己的心。至于那十年，是真爱过，也是真放手。多年以后，她照顾垂危的威利时，大概也想起了年轻的自己。而叶浅予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不知有没有再梦见过那个在舞台上旋转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