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里的悠长与况味

张莉

2025年底，在北师大文学创作实践课上，我给同学们出了一道期末考试题目，写一篇名为“爱情的滋味”的短篇小说。卷子发下去，就听得整个教室“哀嚎一片”。他们说，没谈过恋爱怎么写，爱情好难写，爱情故事要怎么写……后来，交上来的试卷并不如人意。

以“爱情的滋味”为题的短篇小说，爱情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情感的滋味与况味，这才是需要仔细琢磨的。事实上，“爱情的滋味”这一考题所要探索的，是如何在短的篇幅里写下那种神秘的忧伤与快乐如何涌上心头，是那种恋恋不舍与难以忘记。

一

所谓“爱情的滋味”，多半是一个人的事后追忆，也是咀嚼，是对何为爱情滋味的反刍。在《小说风景》中，我曾经分析过郁达夫的短篇小说《过去》，它发表于1927年的《创造》月刊。小说只有9000字的篇幅，是典型的现代中国故事，关于两个中年男女在他乡异地的再度重逢。“我”叫李白时，是一位患了“呼吸器病”的男人，来到遥远的海港城市休养，那是细雨微冷的晚秋时节，本以为遇不到熟人，没想到路上忽然听到一个女人呼唤他。李先生由此忆起往事。他们相识在上海的民德里，她对李先生深有好感，但当时李先生拒绝了。谁能想到在陌生之地再度相遇呢？此时，女主角已经嫁给了一位华侨，而那位华侨又刚刚过世。男主人公想唤起她对自己的热情，但是她躲闪、推脱，最终哭着说，“我们的时期过去了”。小说的结尾是，李先生一个人坐船离开了那座海滨城市。

正如我曾经分析过的，《过去》没有一般短篇小说的起承转合，也没有人物命运的戏剧性反转，它让人沉默，让人想到“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想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等诗句。 一个新寡的女人，一个单身的男人，在遥远的海滨城市，是否可以重续旧情？情欲有保鲜期，爱也有它的结束。已经封存的情感，不是想追回来就能追回来的。泪眼相对时，两个人都已经知道，再也回不去。《过去》写出了一个女人历经沧桑后的痛苦，写出了属于中年男女的无奈，那是想爱而不能爱，是在时间面前的“求不得”。

一开始他对她不以为意，完全忽视，多年后他以为她是他的爱欲对象，而最终辨认出，她是自己的“同类”，都是受苦人、失意人。《过去》书写了一种生理上的情欲，同时也写了一个被情欲支配的人如何一点点挣脱捆绑；写了一种情欲的自然升起，但也写了情欲的熄灭和消亡。——《过去》写的是属于中年人的爱情滋味。这部小说之所以难忘，就在于它写的不只是故事，而是中年人的人生况味。

二

萧红的《小城三月》发表于1941年。那是从女性视角写出的人间不可得的情感，是别一种惆怅。翠姨的故事与春天的短暂相联。这位翠姨，漂亮得像棵新开的腊梅。“春来了，人人像久久等待着一个大暴动，今天夜里就要举行，人人带着犯罪的心情，想参加到解放的尝试……春吹到每个人的心坎，带着呼唤，带着盅惑……我有一个姨，和我的堂哥哥大概是恋爱了。”

那是一个青年女性的心事，她无以表达，无以言说。随着情绪的流动，她默默地爱其所爱。这是一个渴望远方，渴望爱情的女性，在旧时代苦苦挣扎。小说书写的是深深的无望的爱。外人看起来她很苦，但这个女性在离世时却说，“我并不像她想的那么苦呢，我也很快乐……”因为她看到了她的爱人，她心中有所爱。“我心里很安静，而且我求的我都得到了……”这是永远的爱恋和永远得不到的滋味：“春天为什么它不早一点来，来到我们这城里多住一些日子，而后再慢慢的到另外的一个城里去，在另外一个城里也多住一些日子。但那是不能的了，春天的命运就是这么短。”

如果说爱情有一种滋味，那么翠姨的爱情便深具代表性，小说以一种散文化的方式表达了对爱情留不住的感叹，充满了深深的惋惜之情：“年轻的姑娘们，她们三两成双，坐着马车，去选择衣料去了，因为就要换春装了。她们热心的弄着剪刀，打着衣样，想装成自己心中想得出的那么好，她们白天黑夜的忙着，不久春装换起来了，只是不见载着翠姨的马车来。”这是有如春天深夜的叹息般的小说，篇幅虽短，却悠远，深长。

三

《过去》和《小城三月》这两部小说都具有抒情风格，也都触及到了爱情的不可得。它们所着眼与所瞩望的，是情感与时间的关系：一个是情感与时间的磨损，一个则是爱情之于春天般的短暂。当然，写爱情的滋味也并不都是怅惘和不可得，也有一种获得。那是怎样的一种获得呢？我想到契诃夫《吻》，那位叫里亚包维奇的上尉，一个毫无光彩也并不稀奇的人，但是，在一个晚上，他意外地获得了一个阴差阳错的吻：“他起了一种古怪的变化……他的脖子刚才给柔软芳香的胳膊搂过，觉得好象抹了一层油似的。他左脸上靠近唇髭，经那个素不相识的人吻过的地方，有一种舒服的、凉酥酥的感觉，仿佛擦了一点薄荷水似的。他越是擦那地方，凉酥酥的感觉就越是厉害。他周身上下，从头到脚充满一种古怪的新感觉，那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情不自禁地想跳舞、谈话、跑进花园、大声地笑。……”

醒来后快乐依然未散，“他脖子上涂油的感觉和唇边薄荷的凉意都没有了，可是欢乐的波浪还是跟昨天一样在他的心中起伏。”连带眼中的景象都是美好的：“黄色的教堂、房子、河、花园，都浸沉在阳光里；那条河很美，两岸绿油油的，水中映着蓝天，河面上这儿那儿闪着银色的阳光。”那是爱情的滋味所覆盖的美妙。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吻所带来的迷醉感在消失，“菜园后面有些小木房，颜色发黑。……这边岸上的一切跟五月间一样：小路、矮树丛、挂在河面上的垂柳，……不过那只勇敢的夜莺的声音却没有了，白杨和嫩草的香气也没有了。”世界仿佛和他开了一个玩笑一般。“想起他的夏天的迷梦和幻象，他这才觉得他的生活异常空洞，贫乏，没有光彩。”——吻有如神启一样，让人如此充满欢愉，而伴随着吻的滋味消失，留下的却是残酷事实。生活似乎原本如此。《吻》书写了人对爱的向往，也写下了爱的神光的消失。

现在，我想起契诃夫另一篇小说《散戏之后》。也是关于“爱的滋味”，准确地说，它关于爱的怀想，是少女怀春。那位女孩子，在看戏之后想到了自己所恋爱的对象，想到爱情的诗味：“她觉得一个人爱得深，而另一个却很冷淡，是一件很有意思，很动人，并且含着诗味的事情。”她被一种美好的爱情所鼓荡着：“她认为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好的，美妙的，并且她的欢乐还告诉她说这并不算稀奇，还有更好的在后面。”“她仿佛觉得室内一阵阵的花香从窗外透将进来，沁入人的心脾。”《散戏之后》是正值青春花季的年轻人对爱情的胡思乱想，似乎有些没有头绪，但读后却让人想到春天里的景象，一切充满希望，一切蓬勃向上。——每次读这篇小说，都会对生活或者世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悦之情，因为它让人对世界怀有期待和向往。

想到课堂上写不出爱的滋味的年轻人。也许是因为我设置了不能写车祸和出轨等限定，他们一时不知从何入手。又或者，是因为审题，同学们只关注到了爱情，其实也许更应该想想写滋味。——谈过恋爱的人，没有谈过恋爱的，得意的失意的，其实都可以写滋味的。滋味并不一定要跌宕起伏，滋味其实更多的是一种感受，它强调具身经验的理解。“写小说就是要把一件平平淡淡的事说得很有情致（世界上哪有许多惊心动魄的事呢）”。这是汪曾祺在《小说笔谈》中的话，这话说得多好。所谓滋味，是需要在快时代里慢慢琢磨的，需要慢慢用具身经验而不是借助AI等外界元素获得。

“祛魅”是我们时代的关键词，今天，我们总喜欢调侃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可是，生活还有另一种理解角度。生活有它无数的调性需要被发掘、被发现——小说的美妙便在于提供理解世界的多种路径。

真正的艺术工作，是为看起来无趣的世界“赋魅”，真正的小说在于引领我们重新发现生活之美，情感之美与世界之复杂。即使我们早已离开了十六岁，但是看到《散戏之后》，谁又不为这个女孩子的向往所陶醉呢？即使是《吻》中，我们也能在某一刻共情那位普通人被眷顾之后的神魂颠倒，当然，还有《过去》中的遗憾，《小城三月》里的惆怅……这些作品虽然篇幅短小，但却写出了情感的神圣与悠远。而阅读，不正是关于对情感的重新理解么？读经典小说，其实是一场无声的情感教育，是关于人的情感教养，从古至今，我们都是在文学中学习向往，学习失去，学习爱他人，也学习理解并享受爱的欢愉，爱的惆怅，这正是我们作为人的具身经验的美妙所在。

《时间三重奏》印签内页

编选2025年的中国短篇小说年选，是愉快的工作经验，之所以将之命名为《时间三重奏》，其实是对于短篇小说中如何写出悠长与况味的期待。如何在短的篇幅里奏出三重乃至多重情感之曲？是难题，也是期许。

要特别说明的是，从今年开始，中国短篇小说年选由二十篇作品精简为十三篇作品，它源自我作为主编对这一选本的新定位，六年来，选本获得了读者朋友和作家朋友们的厚爱，我也希望以更为精良的选本回馈这样的期待。——我以为，这十三篇作品写出了我们时代人的喧腾生活与微妙情感，是2025年当代短篇小说创作的崭新收获。同时今年的年选作品后面，我特意邀请编选团队的年轻人写下他们的推荐语，那是此时此刻编选团队对小说美学的理解，也是我们时代年轻读者最切肤、最直接的感受。

——《时间三重奏：2025年短篇小说选》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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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简介

张莉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师范大学第五届最受研究生欢迎十佳教师，“持微火者•女性文学好书榜”创办人。

著有《中国现代女性写作的发生（1898—1925）》《小说风景》《持微火者》等。

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中国女性文学研究优秀成果奖，第十届当当影响力作家等。中国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副主任，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茅盾文学奖评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