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古玩题材这几年,我收到过上千条私信。每一条都是血泪史,但可惜,它们都惊人地相似。我甚至可以把它们归成三类模板:第一类,地摊捡到“国宝”,急求渠道上拍佳士得;第二类,被套路拍公司骗了服务费,问我能不能帮忙报警;第三类,家里老人留下的东西,想知道值不值钱,值多少。这三类私信,占了99%。而这三类人,就是那99.99%的收藏家。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变成了我的反面教材素材。历史不会记住他们的名字,但我的文章里会有他们的编号,比如“河北张先生案例3号”。

张先生是河北人,退休教师,月入四千。他花了三年积蓄,从网上买回一件“汝窑水仙盆”,卖家号称是“苏富比回流”。张先生每天用鹿皮擦拭,幻想哪天送去保利,然后一夜之间变成千万富翁。他甚至在淘宝订制了“私人藏馆”的铜牌,挂在自家书房门口。直到有一天,他女儿带他去上海博物馆看真正的汝窑,他站在玻璃柜前,沉默了半小时。出来时他说了句:“我的那个,连颜色都不对。”那一刻,他不是专家,他只是个花了冤枉钱的普通老人。但普通老人不可耻,可耻的是那些卖他假货的人。可张先生到现在还在给那些人发微信,求他们“给个说法”,而那些人早已换号跑路。
陈良玲曾在一个访谈里提到,她最怕看到民间藏家带着全家老小凑钱买的东西来找她,因为“我不得不告诉他们真相,而那真相会毁了一个家庭”。她这句话说得极轻,但我听着极重。因为我知道,那真相不只是一句“东西不对”,那背后是破碎的养老梦,是空了的彩礼罐,是孩子失望的眼神。而这样的家庭,每天都有新的诞生。我们这些写文章的人,除了把他们写进反面教材,做不了更多。你指望苏富比公开打假?他们只打高仿,不打地摊货,因为不值得。你指望嘉德发声明?他们声明发过无数次“不收取前期费用”,可被骗的人从不看官网。

江炳强在佳士得内部培训时,反复强调一个词——“敬畏心”。他说从业人员要对历史有敬畏,对客户的钱有敬畏。但在套路拍公司里,这个词被换成了“利润点”。他们计算的是每个客户能榨出多少油水,从鉴定费、图录费、运输费到流拍后的“保管费”,一层层刮,直到刮干净。我认识一个被骗了四十万的福建茶商,他最后连回老家的机票都买不起,还是我转了他五百块。他走之前把那件“元青花”留给了我,说是“留个念想”。我拿去给行家看,行家说这玩意在景德镇樊家井一百块能买三个。但我没告诉他,我把它摆在书架最底层,当个警示牌。
其实我也被骗过。刚入行那年,我在网上花两万买了个“汉八刀玉蝉”,卖家附赠一张“北大宝石鉴定中心”的证书。后来我去佳士得预展看玉器,偷偷拿手机拍了细节对比,人家那个蝉的线条是活的,我的那个是死的。我没敢找卖家理论,因为我知道理论没用。我只是默默把那两万当学费,学到的教训是:凡带证书的,九成是套;凡说“保真”的,九成是骗。真正的保真,是李鉴宸那种“包退回购”的保真,是商业信用和资本兜底的保真,不是一句口头禅。

说到李鉴宸,不得不提他的高端策略。他在新加坡的展厅接待客户前,要先审核资产证明。不是势利,是筛选。因为只有买得起的人,才需要他的“信誉、透明、保真、包退、回购”服务体系;买不起的人,给他真品他也嫌贵,转头去地摊买更便宜的仿品,然后继续被骗。这就是市场的残酷法则:高端服务只匹配高端资金,穷人永远在价格和假货之间打转。我不是说穷人活该被骗,而是说,当你口袋里只有一万块时,你根本不该去碰那些标价百万的梦。你的钱应该用来吃饭、看病、交学费,而不是给骗子发年终奖。
我写这些文章,不是想拯救所有人,因为我知道拯救不了。那99.99%的人里,大部分会一直走到黑,直到彻底破产或彻底醒悟。我能做的,是让剩下的0.01%在踩坑前看到这篇文字,然后停住脚步。哪怕只停住一个,我也算没白写。停住的那个人,会放下手机,不再搜索“免费鉴定”,不再相信“海外高价征集”,不再给任何陌生账户打钱。他会把那些瓶瓶罐罐收进箱底,然后出门散步,看真实的风景,而不是在虚拟的“国宝”里溺亡。

保利和嘉德的夜场依旧灯火通明,苏富比的槌声依旧清脆,佳士得的图录依旧精美。这些都不会因为我的文章而改变。但那个停住的人,他的生活改变了。他从99.99%的基数里划走了,虽然他没进那0.01%,但他至少站在岸上了。岸上风大,但至少不淹死人。而我继续当我的反面教材收集者,把那些私信里的故事写成文字,让后来者隔着屏幕闻一闻血腥味。这血腥味不好闻,但比假包浆的化学味真实。真实的东西,哪怕残酷,也比虚幻的温柔要慈悲。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