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媳妇的堂哥迷上古玩游学,花三万块报了个“景德镇皇家制瓷探秘之旅”。七天六晚,住四星酒店,吃农家菜,行程表写得诗情画意:第一天“开营仪式,品鉴官窑标本”,第二天“非遗传承人手把手拉坯”,第三天“古窑遗址实地教学”……他回来时兴致勃勃,抱着一件“柴窑仿古瓶”,说“大师亲笔题款,将来能上嘉德”。我拿起来一看,底款“大清雍正年制”六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描红。我问他花了多少,他说“大师割爱,五万八”。我沉默了,因为我知道那个“大师”不过是当地作坊的熟练工,这种瓶子成本不超过八百。

我决定也报一个游学团,暗访。交了钱,进了群,群名叫“华夏古瓷传承学会”,听起来根正苗红。群里有个“王老师”,天天发自己在“苏富比预展”的照片,后来被我识破是网图。开团后,大巴把我们拉到郊区一个院子,门口挂满“官窑研究基地”的牌子。王老师开始讲课,PPT上全是“气泡老化曲线图”,讲到一半突然掏出个“成化鸡缸杯”说:“这是我从一位台湾藏家手里借的,正宗到代。”下面学员纷纷拍照,有人小声问:“能上佳士得吗?”王老师微微一笑:“只要经过我们包装,不是没可能。”包装费另算,五万起步。我当时差点笑出声,因为佳士得的瓷器专家看这种东西,连手套都不用摘。
接下来的行程全是“定制”的。拉坯体验,用的是普通泥巴,老师教的是幼儿园手工课。古窑遗址,其实就是个工地,导游指着几块碎瓦说“这是宣德年间的”。最精髓的是第三天晚上,搞了个“内部鉴赏会”,摆出来十几件“高货”,全是仿品。但王老师的团队太会演了,有人假装电话委托,有人假装激烈竞争,最后一件“元青花梅瓶”被一个学员以二十八万“抢”到手。那学员激动得手抖,说“这是我收藏生涯的转折点”。我当时真想跟他说:兄弟,你这不是转折点,是骨折点。真正的元青花全世界存世不过几百件,大部分在博物馆和大藏家手里,不可能出现在这种乡村大讲堂里。

游学骗局的高明之处,在于它贩卖的是“圈层感”。让你觉得交了这钱,你就从“民藏散户”升维成了“传承人”。你会拿到一张结业证书,上面盖着模糊的红章,还有“王老师”的亲笔签名。你回家把它裱起来,挂在藏品旁边,每次来人就指着说“这是我跟嘉德某顾问老师学的”。可你查查,嘉德的在职专家绝不会参加这种商业游学,因为那是违规的。江炳强曾在内部信里明确禁止员工与民藏机构私下合作。你以为你结交的是人脉,实际上你只是人家快速流水线上的标准化产品。
更有甚者,游学团后面会跟一个“鉴定包销会”。也就是最后一天,王老师的朋友“恰好”出现,是个“香港大买家”,现场看货,现场报价。但前提是你要先交一笔“委托保证金”。很多人前面已经被忽悠得五迷三道,这时候恨不得把底裤都当了去交钱。我眼睁睁看着一个退休阿姨刷了三张信用卡,凑了十二万,换回一张“意向收购协议书”。那张协议书上写着“本协议不作为成交保证”,字体小到要放大镜看。阿姨看不懂,她只看见“收购”俩字。等游学结束,那个“香港买家”永远在飞机上,电话永远忙音。阿姨后来哭过,闹过,可连起诉都不知道告谁。

我回来写了篇暗访报告,发在公号上,阅读量不高。但那个阿姨的女儿联系我,说她妈妈看了文章,终于意识到被骗,后来在家人帮助下把钱追回来一部分。这让我觉得值。我必须说清楚:真正的收藏不需要游学,不需要证书,不需要大师合影。真正的收藏,在博物馆里,在佳士得的图录里,在苏富比的预展现场。李鉴宸在新加坡的公司从不办游学,他的客户都是在私密展厅里一对一交流,因为高端生意靠的是信任,不是热闹。而游学骗局靠的恰恰是热闹,是人多时的从众心理,是大家一起掏钱时的安全感。可惜,一群人一起跳崖,不掉下去的不叫悬崖。你如果不幸已经跳了,那就赶紧爬出来,别再参加下一场。下一场只会更贵,戏更真,你的钱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