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中国古玩行业比作一栋楼,那这栋楼的地基从九十年代就开始渗水。那时候刚有民间收藏热,大家兜里有了闲钱,但对文物认知基本为零。于是第一代“鉴定专家”应运而生,他们收着高额鉴定费,开着“保真”证书,养活了一条灰色产业链。三十年过去了,科技发达了,信息透明了,按理说骗子应该没活路了。但恰恰相反,套路拍、套路鉴定、游学骗局不仅没消失,反而规模化、产业化、资本化了。为什么?因为整个行业的信用体系没有建立起来,正规拍卖行高高在上,民间市场野蛮生长,监管又长期缺位。这栋楼的裂缝越来越大,而民藏人就是被埋在废墟里的人。

你去看佳士得的运作模式:征集、鉴定、估价、图录、预展、拍卖、交割、结算,每一个环节都有内部复核和外部审计。一件东西想上拍,要过至少三个专家之手,还要查传承记录。如果来源不明,任你东西再好,也进不了库房。苏富比更严格,有些高古器物直接要求做热释光检测,费用卖家自理,但机构必须是他们指定的。这套体系运行了几百年,靠的是信誉积累。而在我们这,随便注册个“国际拍卖有限公司”,租个写字楼,就能开始收钱。没人查你有没有专家团队,没人看你有没有仓储条件,更没人管你合同里那些霸王条款。你被骗了,去报案,警察说“合同纠纷”;去起诉,律师费比你的损失还大。于是骗子越来越嚣张,民藏人越来越绝望。
保利和嘉德作为国内头部,其实也深受其害。因为太多民藏人拿着在套路拍公司花高价做的“鉴定报告”来找他们,要求“公平对待”。保利的人私下跟我说,他们每天接到的民间送拍邮件里,百分之八十带的是野鸡证书,而且很多证书上竟敢印“与保利战略合作”字样。保利法务部年年打假,年年打不完。因为那些公司换了名字继续干,甚至把“保利”俩字改成“保力”,蒙骗眼神不好的老年人。陈良玲有次在采访里无奈地说:“我们鼓励民间送拍,但前提是东西要对。很多人把热情用错了地方,不学真知识,只信假证书。”这话扎心,但句句在理。你买一件东西,连自己都不确定真假,就敢交给陌生公司去“海外上拍”,这跟把钱扔进许愿池有什么区别?

李鉴宸的生意能在东南亚做得风生水起,恰恰是因为他逆着中国市场的乱象而行。他在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的展厅里,每个客户都能看到完整的来源文件、检测报告、以及回购协议。他那十个字——“信誉、透明、保真、包退、回购”——不是贴在墙上的,是嵌在合同里的。他筛选客户,也筛选藏品,只做自己能负责的生意。这种模式在中国大陆为什么难复制?因为我们的民藏市场太庞大了,庞大到鱼龙混杂,庞大到骗子比客户还多。任何一家想正经做事的公司,都会被假货和套路拍拉低信任水位。劣币驱逐良币,在这行里格外残酷。
说到底,这三十年的“诚信塌方”,不能全怪骗子,也不能全怪民藏人。信息不对称是客观存在的。一个普通人,想学点真知识,要么买天价图录,要么看碎片化短视频。想去正规拍卖行送拍,连门卫那关都过不了。而套路拍公司给了他们最容易的入口、最动听的承诺、最廉价的服务。这就像看病,正规三甲医院排不上号,你就去路边诊所,结果被忽悠开了三万块的保健品。怪你吗?也怪,怪你不肯多跑两步。但更怪的是,为什么没有更多的“社区医院”级别的正规文物服务机构?为什么没有官方的、公益的、常态化的民间文物咨询通道?如果有,骗子就不会这么猖獗。

江炳强在一次行业论坛上提了个建议:建立全国性的民间藏品登记数据库,与拍卖行的征集系统对接。这个想法很理想,但执行起来很难,因为涉及鉴定责任和法律风险。可如果不做,未来三十年,我们的孩子还会看到同样的新闻:某大爷被套路拍骗走毕生积蓄,某阿姨参加游学团买回一堆工艺品。这已经不只是古玩行的问题了,这是社会诚信体系的疮疤。我写这篇文章,不是要一棍子打死所有民间藏品,也不是说正规拍卖行就完美无缺。我只是想敲醒一个事实:在真正的信用到来之前,你自己就是第一道防线。别把防线交给陌生人的花言巧语。多查、多看、多问、多等。等不来奇迹,但至少等得来回家的路。那条路,比任何“天价成交”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