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布里希在《艺术的故事》开篇写道:“实际上没有艺术这种东西,只有艺术家而已。”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习惯将艺术的故事理解为艺术家的故事,作品诞生于工作室,完成于创作本身。然而,一件作品真正漫长的生命,往往从离开艺术家的那一刻才开始。它进入运输箱、仓库与展厅,经过借展、修复、保险、布展和研究,也进入策展人的叙事、美术馆的公共教育,以及无数观众各不相同的观看经验。当它不断被欣赏、讨论、重新理解,才真正成为公共文化的一部分。
从2012年进入UCCA担任设计师,到今天成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及基金会CEO,孔令祎经历了一家机构从私立美术馆到民办非营利机构的转型,也见证了中国当代艺术逐渐进入公共生活的过程。CEO的工作很多时候是做出平衡与精准判断,但比判断本身更重要的,是判断背后的尺度,如其所言:“从长远的考虑,如何将好艺术带给更多人。”
站远一步观看
三伏刚过,北京进入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798艺术区也迎来最密集的暑期人流。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里,卡斯滕·霍勒的作品将展厅划分为彩色与黑白两条彼此映照的路径,观众在镜像、重复与随机选择中不断修正自己的判断;另一侧,段建宇三十余年的绘画徐徐展开,母亲、乡村、动物与城市边缘的人物在同一空间相遇,日常经验被重新组织,也重新获得观看。观众看到的是已经完成的展览,而在此之前,艺术家、空间、借展、运输、档期、资金、赞助与公共项目,都曾经历漫长的推演与协调。一场展览往往提前两三年开始筹备,每一件作品最终出现在展厅,都意味着一家机构持续不断的判断与取舍。

孔令祎在中央美术学院读研究生时,得到过一种与此前不同的认知训练。过去,她习惯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到了美院,老师更在意学生是否能够提出问题。许多年后,她仍然把“发现、看清、解决”看作同一件事的不同阶段:没有看清问题和退后一步观看全局的能力,执行得再快,也可能只是把事情推向错误的方向。
2012年进入UCCA时,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度过如此漫长的一段职业生涯。那是她毕业后的第二份工作,选择并不来自“晋升规划”,只因为在学生时代看过很多UCCA的展览,喜欢这里,也愿意把时间交给当代艺术。刚入职时,她是推广部门的设计师,每周都有数量繁多的公共项目,需要设计不同的海报和视觉物料。工作经常意味着赶在下一个截止时间之前完成所有事情,却也保留着某种创作的快乐。她记得,那些年“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件事情共同努力”,一场展览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作品,团队在紧迫的时间里协同,构成了她关于美术馆最早的工作经验。
设计并非美术馆内容之外的装饰。展览拥有自己的语言,公众却未必天然理解这种语言;海报、文字、导览、宣传和公共项目,都是把艺术从专业系统中转化出来的方式。孔令祎从设计进入推广,再从推广进入品牌和机构管理,负责的板块不断增多:社交媒体、公共关系、会员、志愿者、编辑、设计以及品牌合作。她对美术馆的认识,也由一个个具体项目逐渐扩展到机构全貌。艺术家如何表达,策展人如何研究,公众如何进入,赞助人为什么愿意提供支持,这些看似分散的问题,最终汇集到同一个位置。

彼时的北京,中国的民营美术馆还很少。那时的UCCA仍主要由比利时收藏家尤伦斯夫妇支持,后来经历重组,逐渐转为由理事会和社会力量支持的非营利机构。对孔令祎而言,这种变化并不只发生在法律身份和资金结构上,也意味着机构需要建立自己的持续性。公立美术馆通常有公共财政支持,画廊可以通过销售作品获得收入;民营非营利美术馆既不能依赖艺术品交易,也缺少稳定拨款,需要在坚持学术方向的同时发展赞助、票务和其他“自我造血”的能力。
中国并没有一套可以直接复制的成熟模板。过去十余年间,上海、成都、深圳、广州以及更多城市陆续出现不同类型的艺术机构,它们有的依托地产和文旅项目,有的来自私人收藏,有的强调研究和公共教育。每一家机构都在自己的进程中摸索。UCCA也遇到过困难,解决问题的方法在一次次实践中沉淀下来,慢慢成为今天的工作方式。她经历了其中的大部分阶段,也亲眼看见一座机构如何在环境的起伏中确认自己的方向。
升任CEO以后,她面对的首先是角色的变化。团队里的许多人是共同工作多年的“老战友”,彼此已经熟悉,真正需要磨合的是她与新岗位之间的关系。过去,她可以把主要精力用于一项工作的完成;现在,她需要在内容、资金和观众之间寻找平衡,需要判断短期收益是否会损害长期价值,也需要保证机构在未来仍能以良性的方式运行。一天的工作往往从早晨开始:送孩子坐上校车,九点半到办公室,随后是例会、与美术馆各部门的会议及合作方沟通。具体事务纷至沓来,但每一项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它是否符合机构长期的愿景。

这也许也是霍勒与段建宇的展览会在同一个夏天出现的原因。在孔令祎看来,观众是否容易进入,并不等于降低艺术本身的复杂度。暑期亲子家庭和旅行观众增加,许多人对当代艺术并不熟悉。霍勒的作品具有游戏、实验和身体参与的入口,观众进入展厅前便被随机引向彩色或黑白区域,在两套既对应又存在差异的环境中重新检验自己的感知;段建宇则以绘画容纳普通人的生活,她描绘的现实并不与观众疏离,却总在熟悉之处生出一些偏差和幽默。霍勒让人从自己的身体进入艺术,段建宇让人从自己的经验进入艺术,两者共同回应着暑期展览的公众构成。所谓“适合公众”,并非把作品解释成一个简单结论,而是为不同经验的人保留进入它的可能。
孔令祎相信观众。十多年前,人们走进当代艺术展览,常常带着接受教育的虔诚态度,仿佛作品背后存在一个必须被准确识别的标准答案。如今,观众会为了拍照来到美术馆,也会在社交平台上讨论艺术家、展陈甚至灯光,赞美与批评同时出现。对机构而言,这意味着公众开始形成自己的认识,美术馆不再只是向下传递知识的地方,也成为意见发生的现场。判断并不只属于策展人和管理者,观众也带着自己的判断进入其中。
好的展览需要被观众检验
一场展览真正开始的时间,通常早于公众想象。艺术家的创作方向、策展研究、机构档期和空间条件需要反复讨论;如果作品散落在不同藏家、基金会或美术馆手中,借展工作还要逐件展开。孔令祎说,UCCA的展览通常提前两三年进入组织过程。观众最终在展厅里看到的几十件作品,背后可能对应着几十条独立的沟通路径。
许多观众未必知道,一个展览能最终呈现,难点之一正是借展。成熟艺术家持续创作数十年,作品早已进入不同收藏体系,要完成一次具有回顾性质的梳理,仅靠工作室现存作品远远不够。馆方需要确认作品所在位置,与持有作品的个人或机构逐一接洽,解释展览的研究价值、展陈计划与保护条件,再协调作品的档期、保险、包装、运输和返还。对公众而言,“借展”只是新闻稿里的两个字,对机构而言,每件作品都意味着一份信任关系。

大型国际展览更能显出这套系统的复杂。孔令祎提起UCCA过去举办的吕克·图伊曼斯展览,仅借展方就有五十余个。作品可能分别来自艺术家工作室、商业画廊、私人藏家和公共机构,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变化,都会影响展览结构。海外运输还涉及海关、气候控制、保险估值、护送和安装标准,作品的档期则可能早已被其他美术馆预订。一幅画抵达展墙之前,先要穿过一套由专业能力和机构信用共同维持的网络。
信用无法通过一次沟通建立。获得观众、赞助人、合作方和借展机构的信任,依靠的无非是真诚与专业:把事情做得足够好,让对方相信这家机构能够完成其他地方难以完成的展览,也会对每一份支持负责。UCCA至今举办的两百余场展览,构成了最直接的证明。面对尚不了解当代艺术的合作方,与其用抽象理念说服,不如让对方看见具体案例:什么样的展览曾在这里落地,产生过怎样的影响,又得到过何种观众反馈。

机构的专业性当然不止体现在执行。艺术家、画廊、藏家、赞助人、媒体和市场处于同一艺术生态,各自拥有不同诉求;美术馆需要听取意见,却不能让任何单一诉求代替学术判断。艺术家的市场热度、档期和资金条件都会影响项目能否实现,最终决定一场展览是否成立的,仍应是创作本身的价值、艺术家持续工作的脉络,以及它与机构研究方向的关系。孔令祎并不愿意用一条简单标准回答“什么样的艺术家能进入UCCA”,因为每一个决定都受多重条件影响,但她反复强调,机构必须保持对艺术的尊重和敬畏。“我们想要把什么样的东西呈现给观众,其实是一种责任。”
这份责任在非营利机构中更加具体。门票收入无法覆盖一场大型展览的投入,基金会获得的捐赠和赞助,大部分又会重新投入展览与学术研究。商业合作因而不是可以回避的部分,关键在于如何使合作建立在对艺术家和作品的尊重之上。孔令祎过去长期负责品牌与市场,熟悉两套语言之间的距离:艺术家从个人经验和创作内核出发,品牌则关心传播、公众影响和合作回报;机构需要寻找结合点,却不能为了短期收益改变作品的基本表达。
她把工作中最困难的平衡概括为三个方面:内容、资金与观众。内容是机构存在的核心,资金决定内容能否实现,观众则使艺术获得公共意义。三者很少天然一致。过于依赖热门展览,可能消耗长期的学术信誉;只强调专业研究,又可能使机构失去与公众的连接;完全排斥商业资源,则会让许多重要项目无法发生。她没有一套可以机械套用的公式,只能一次次回到机构的长期愿景,判断眼前选择能否使它继续向前。

UCCA把这份愿景表述为“持续将好艺术带给更多人”。孔令祎习惯把其中的每个词拆开:“好”意味着学术判断和呈现品质;“艺术”意味着机构依然把当代艺术作为自身的根源;“更多人”指向公众、教育与开放;“持续”则涉及组织、资金和长期运营。美术馆只有先穿越周期,才有可能继续谈论理想。她并不把这种现实意识视为艺术纯粹性的对立面。恰恰因为艺术值得被长期保存、研究与观看,机构才必须认真处理那些不够浪漫的工作。
段建宇展览上,主视觉海报上的作品,画着一个人背着年迈的母亲。作品的名字与展览同标题:《雏菊,微风,没有亲戚在写诗》。孔令祎喜欢这个标题里近乎无缘由的诗意。她没有试图为观众总结画作应当表达什么,只提醒人们留意每件作品的标题,留意画面中那些日常又稍稍偏离经验的瞬间,观众眼前的,只是一幅画和一次观看。机构投入的所有劳动,最终都需要接受这个简单时刻的检验。
艺术没有标准答案
2025年冬天,杨福东的个展“香河”在UCCA大展厅展开。展览以一件十五频黑白影像装置为核心,名字来自艺术家的家乡河北香河,同时还包括新作、早期绘画、家具影像装置和文献等。杨福东将私人记忆、集体经验与历史时间重新拆散,在展厅中搭建出一座错位的精神故乡。旧家具、镜面与影像彼此交叠,过去没有被复原,却以一种介于现实、梦境和电影之间的方式再次出现。这是杨福东在北京的首个机构个展,也是他迄今规模最完整的展览之一。
孔令祎在展厅里注意到的,是观众站在旧家具前的反应。有人想起奶奶家,有人想起姥姥家的柜子、桌椅和老电视。他们未必了解杨福东所说的“精神家乡”,也未必知道影像创作的完整脉络,却从艺术家的乡愁走回了自己的成长经验。艺术家表达的是个人内核,观众带来的则是另一套记忆,两者之间存在信息差。美术馆可以通过语音导览、展览手册和公共项目提供解释,却没有必要消除全部差异。有时,正是这种理解上的偏移,使作品产生新的生命。
孔令祎把机构视为艺术家与观众之间的转化者。这个角色既需要专业,也需要克制。解释过少,观众可能找不到进入作品的路径;解释过度,作品又会被压缩为策展人预先设定的结论。公共教育的意义并非告诉每个人“正确答案”,而是提供必要的历史、方法和语境,让观看者能够形成自己的理解。

“香河”展览期间,UCCA面向十八岁以下青少年免票。门票收入原本就不足以覆盖大型展览的成本,取消一部分收入,需要赞助人和社会力量共同支持。孔令祎将这种选择放在美术馆的公益属性中理解:展览本身就是美育,青少年项目、艺术未触达儿童参观、导览和工作坊,则进一步降低了接触艺术的门槛。所谓“更多人”,并不只意味着更高的观众数字,也意味着那些原本距离当代艺术更远的人,有机会进入展厅,获得自己的经验。
这种经验在今天变得格外稀缺。人们可以通过手机迅速获得关于一件作品的图像、介绍和评论,却很难在持续滚动的信息流中长时间停留。线下空间仍然重要,正因为它暂时改变了注意力的去向。在展厅里,屏幕不会立刻推来下一条内容,观众可以把一段完整的时间交给一件作品,也交给自己。观看不再只是信息接收,它包含身体与空间的关系,包含迟疑、走近、后退以及与陌生人共同停留的经验。

在这份工作中,满足感并不经常以宏大的形式出现。孔令祎最喜欢的时刻,是偶然走进展厅,看见许多观众正在观看、议论,按照自己的方式理解作品。她也会翻看社交媒体上观众发布的关于展览的长文,展览进入了一个人的生活,引起过感受、判断或争论,它就不再只是机构内部完成的一项任务。
每个项目结束后,团队都会复盘,讨论哪里本可以做得更完整。十几年来,孔令祎并不认为自己曾作出某个足以全盘否定过去的错误判断,因为展览原本就不存在唯一完美的版本。重要的是目标是否清楚,每一步是否踏实,以及下一次能否比上一次更接近那个目标。遗憾总会留下,后悔却不必成为工作的中心。

2027年,UCCA将迎来成立二十周年。艺术没有标准答案,作为CEO,需要精准从复杂中辨认轻重,在纷杂中保持方向;不只看见眼前,要始终看见更远的时间。孔令祎谈到未来,并没有给出一个激进的转向。她希望机构继续沿着当代艺术的方向前行,继续做展览、公益和艺术普及,也继续寻找可持续发展的方式。近二十年前,UCCA以“85新潮:中国第一次当代艺术运动”梳理中国当代艺术的一段起点;今天,它需要面对更加丰富的机构生态、更加成熟也更加挑剔的观众,以及不断变化的社会和媒介环境。具体问题已经不同,最初的责任并没有消失:什么值得被保留,什么值得在此刻被重新观看,什么又应该交给未来。
2026年,蔡司推出全新旗舰产品——蔡司熠光镜片。作为首款基于神经科学、以“为大脑减负”为理念设计的新一代镜片,它搭载灵眸视域设计,通过优化视觉信息的传递与处理,让观看更加轻松,也让判断发生得更加自然。在一次次沉浸于之中,不断看见、更深理解,并始终期待与音乐、与世界、与他人的下一次邂逅。
监制:贾冬婷
统筹:吴佩珊
编辑:黄丹蕾
导演、剪辑:牛艺
摄影: 王焕
摄影助理:李鹏宇
化妆:马兰
撰文:黄子
运营编辑:杨欣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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