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了很多动物。
白鹤、红鹭、鸡雏、蟹、鱼、蛙、鸡、竹鸭——全是花鸟画里最常见的题材,但他画出来的样子,跟别人不太一样。
你见过他画的青蛙就知道了。细细的腿,大大的头,两只眼睛翻着白眼。不像八大山人那种孤愤冷寂,倒像是刚被人吵醒、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你的游戏感。他画鱼也是,初看凶猛,再看觉得有点可爱。他画鸟,身躯浑圆,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诙谐。有人说,丁衍庸是“上了色的八大山人”——保留了八大那种白眼向天的神态,但多了一种儿童的稚拙和幽默。
丁衍庸1902年生于广东茂名。1920年去日本留学,在东京美术学校学油画,受了野兽派的影响,尤其是马蒂斯。回国后人们叫他“东方马蒂斯”。
但他后来转向了中国画。他学八大山人、学徐渭、学金农——从西方野兽派走到了东方水墨魂。这两条路在他手里没有打架,反而拧成了一股绳。
他画动物,用线极其简练。几条线下去,一只鸟、一条鱼就画出来了。那些线条不是描出来的,是“写”出来的——中锋、侧锋并用,力透纸背。用色则大胆得不像传统中国画,石绿、土红、朱砂、曙红、普蓝,怎么大胆怎么来。线条是东方的,色彩是野兽派的。这两种东西放在一起,产生了奇特的化学反应。
为什么是鱼和鸟?
中国文人画里,鱼和鸟从来不只是鱼和鸟。
鱼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是精神自由的象征。文人画鱼,画的是自己的心境——不被束缚、悠游自在。鸟也一样,禽鸟入画常被文人借以起兴。八大山人画鸟,那些翻白眼的鸟是他对世界的态度。
丁衍庸继承了这条路。他的鱼、鸟、蛙、鹤,表面上是花鸟小品,实际上每一笔都在说话。他不是在写生,是在“写自己”。那些翻着白眼的青蛙、歪着头的鸟,也许就是他看这个世界的方式——带着一点不耐烦,一点幽默,一点“我不想跟你解释”的孤傲。
有人说他的动物画“拙中见巧”。乍看像是随手涂的,再看觉得每一笔都在它该在的地方。那种稚拙不是画不好,是不想画得太好——太好的东西往往太规矩,太规矩就不好玩了。
他画了一辈子画,从油画到水墨,从野兽派到八大山人。最后留在一张纸上的,是那些翻着白眼的青蛙、歪着脖子的鸟、瞪着人的鱼。它们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却又好像什么都在乎。
敏锐又自由,就像他这个人。









来源:弘雅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