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荔波有个洪江村,十年前来了一群人,经他们的奇思妙想,村民撂荒的老房子被点石成金,布依族干栏式民居焕然新生,一个个艺术家空间拔地而起。洪江也因此成了远近闻名的“艺术村”。
领头的艺术家叫李向明,来自北京上苑艺术村。这位以“补丁美学”闻名的画家,十年间把十座老房改造成了充满艺术感的空间。李向明自己的空间“土语南居”,更成为村里的地标建筑。
天眼新闻记者多次深入洪江村采访,听李向明讲述“洪江故事”。
晨曦里的洪江村。
第一部分 一天日常
李向明,河北邯郸人士,国家一级美术师。曾旅居北京京郊上苑艺术村,如今定居荔波洪江,成了“新贵州人”。
了不起的事情,都是一个人的时候干成的。

“土语南居”外观。
每天凌晨五点,李向明准时醒来,习惯性坐到电脑旁边。这个时候,黔南荔波,一个叫洪江的小村庄里,一片寂静。从五点到八点,这是李向明绝对的“私人时间”。
有时写点什么,那多半是各种约稿。几本美术圈内的杂志,有点把他当作最可靠的写手。他们持续关注他在贵州的创作和实践,提出专业又深奥的问题,有时又是远超出艺术的问题。提纲过来了,只一个问题,李向明就会回复三千字,比如“从中心北京,到边缘贵州,为什么这样选择?”近十年间的选择,有时是别无选择。从下意识到历久弥坚,三言两语如何说得清?杂志有容量要求,删减自己的文字,就是对自己的审视和反思,反复斟酌又推倒重来,思路才会越捋越清,他很享受这种过程。

李向明从北京上苑艺术村来到洪江艺术村,成了新贵州人。
几本关于乡建的书,都在向他约稿。关于贵州篇章,李向明成为共识人选,他们给他定位,“发起艺术村的建设,吸引众多艺术家进驻洪江,修缮村民废弃的老房,在废墟上建立了自己的艺术空间”。“其实,我不是为乡建而来,乡建算是无心插柳”。几桩不能推辞的人情托付,比如恩师郑今东离世后,他的家人希望李向明来写人物传记;几个贵州新锐画家画作,即使他们没有明确诉求,李向明也会从中看出独属贵州的“野性”,会不遗余力为他们写出推荐文章。即便如此,“文债”还是欠得多,“只好慢慢还”。

李向明改造的每一栋老房,都是他的“补丁美学”作品。
有时看点什么,那多半和在建的老房有关。电脑里堆满各种设计图,同一栋房子,有跨越七八年的多种方案。李向明从没想过,自己误打误撞来到贵州,最后和老房子结下不解之缘。从2017年第一次到来,从建自己的创作空间“土语南居”起步,迄今为止,刚好建了十栋房子。

“土语南居”正厅。
建房与写作不同,必须谋定而后动。因为所有的推倒重来,都是有成本的;因为“对粗粝质感和岁月留痕的物件,有恒久痴迷”,建房几乎摒弃了“有意描绘”;反复推敲构想,除保留老房子自带“个性”之外,又不免打下“李氏营造”烙印:外观端庄敦厚,色彩低调收敛,内部兼顾需求。尽管设计加监理,都是新村民慕名相求,李向明全部免费,还是能省则省,继续“打补丁”。
修旧如旧,不是一味守旧:保留布依族老房原来的肌理,找得到干栏式民居的框架。一砖一瓦,泥土浆料,操作起来,又好像回到了他熟悉的装置艺术。对老房子欲罢不能,把“放错了地方的资源”(各种旧砖破瓦及废旧物料)归位,其实还是在干老本行。

村里的民宿。
老房子余温尚存,再修缮只是唤醒。李向明认为,艺术家通过选择、并置、重构,然后转化,只是激活每一栋老房原有的历史叙事。具体到每栋房子应该从如何“下手”,他会一遍一遍在头脑里“过电”。既考验空间整体布局,又关照到细节局部,每栋房子的建造过程,都有惊喜,也有遗憾。
惜物又惜时,这是从年轻时就养成的习惯:他总是随身携带个提包。出差途中,开会间隙,没写完的稿子,未完成的草图,有时就能见缝插针写几句、画两笔。李向明感觉脑子里有无数个“抽屉”排列有序,根据时间长短会自动打开并且继续思考,最后总能回归到自己关注的点上。从平面到空间,从写实到抽象,目标十分明确,脚步愈发坚定。

艺术家李向明,也是洪江村民口中的“李老师”。
没学过建筑。李向明有个简单排序,先艺术后建筑。他相信触类旁通,“学中干,干中学”。向做建筑的朋友请教,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用“土语南居”练手,他将北方防渗漏“铸瓦”(将瓦片凝固在房顶)替换了贵州的“捡瓦”(定期换掉松动残坏的瓦片),这叫因地制宜。多雨的贵州,山居四周必要的沟渠,要依山势水向而建,这叫顺势而为。疑惑永远都有,房顶用于采光的玻璃,不过几年光阴,为什么总是泛黄?解决不停地冒出来的问题,正是实践检验真理的过程,也是建房最大的乐趣。
每天上午八点,李向明多半会出现在各个在建工地。这让本村的工匠们习惯了慢慢跟上他的节奏。“用人就用本地人”,这是早年驻村第一书记马丽华定的规矩。李向明顺便又领了“锻炼队伍”的重任。李向明自己,也经历了漫长的适应山地人节奏的过程:下雨不出工,节日不出工,婚丧嫁娶不出工;讲究秩序的李向明,喜欢泥瓦工具锃亮,用完了最好还用帆布包好。“那是你吃饭的家什”。
历经近十年磨合,现在的洪江,有了比较全面的各种工匠。上梁的,垒砖的,抹缝的,现在都收在当地年轻的工匠韦与兵麾下。从修建“土语南居”开始,小韦就是李向明一眼相中的人:头脑很清醒,还有包容性。除了洪江,李向明还喜欢到荔波县城周边看老房子。到独山考察,发现能工巧匠罗昌平,迅速引进到洪江。
同样是邯郸人的小助理王楠也如影随形。王楠言语不多,手脚麻利,眼里有活。谁家有困难,哪个要帮忙,有时比李向明知道得还多。除了下大雨的时候,一老一少的师徒两个,会准时出现在各个在建老房工地,成为洪江一景。

李向明和夫人刘先云在庭院里。
村党支部书记韦永俊,十年间全程参与了洪江村构想和发展,应艺术家共同要求,现继续留任洪江;省城派来的驻村第一书记陈仕涛,被李向明“认证”为“2.0版马丽华”。村委会人员结构,年轻又有干劲,既为艺术村注满了活力,也为发展“提供了良好组织保障”。李向明说,洪江进入了良性发展时期。
午休之后,时间就有点碎片。这几年,洪江开始有点“名气”。各种慕名前来者,来了都要看看“土语南居”,都想见一见“李老师”。有时是老朋友,从体制内“坐班”到体制外“游走”,李向明一直有很好的人缘。还在北京上苑的时候,李向明的空间“北上居”就是圈内朋友的“驿站”。人到洪江,磁性难移,天南海北的友人,还会寻他而来。有时是新交情,研究乡村的学者,误入村庄的旅游博主,李向明都抹不开情面。

艺术家铭雯在洪江村开的咖啡馆。
李向明其实是挑剔的。未经思考的人生不值得过,未经筛选的朋友不值得交。小助理王楠,甚至挂出“敬告”招牌:尊敬的闲散游客,“土语南居”是私人工作区,未经允许,请勿进入;“土语南居”受知识产权保护,未经准许,请勿拍照。
但这个告示,真正形同虚设。时不时会有摇着小旗子的导游,带着队伍自行前来,信口开讲。有次来了个山西的代表团,李向明有点坐不住了:山西任意一个小村庄,也会有保留完好的北方乡村建筑。“北有(山西)李家大院,南有(荔波)土语南居”,虽说是老朋友、山西人贾方舟的原话,但李向明认为,朋友间的赞许可以笑纳,对着山西公众讲,就有点班门弄斧。只有见多识广,才会虚怀若谷。

李向明讲述改造老屋的故事。
李向明又是厚道的。艺术根植于生活,艺术家的滋养来源于生活。他会和洪江村委会一同商量种哪种水稻,利用个人资源引进适合本地种植的品种;安顺龙井村来了几个乡村干部,他会和他们交谈一两个小时。了解村子资源,干部结构,与他们谋划产业发展;李向明不喜欢说了就扔,趁着出差安顺,他会去回访。来了研究乡村的智库学者,大家会一起探讨。在保护耕地的前提下,如何对撂荒的乱石山地松绑?他率真建议,学者应该走出书斋,走向田间,掌握第一手资料。
更多的时候,会聊到审美。迷恋“补丁美学”的李向明,不喜欢“穿衣戴帽”,最反对大拆大建。他相信一切有生命力的东西,都有最适合生长的土地,自带顽强的修复能力。自然生成最可靠,自由发展最健康。艺术家只有借力真正融入在地,才会真正拥有点睛之笔,化腐朽为神奇。

洪江村一景。
漫谈有时会延续到晚上。饮酒总是难免的,这是融入贵州乡村最好的方式。多雨乡村,夜晚潮湿又漫长,祖传酱香,可能是老天对贵州人的眷顾;白天劳作,浑身乏力又疼痛,醇厚琼浆,又可能是最好的安抚良药。李向明现在“只认酱酒”。回北京回邯郸,会自觉成为推销员。不过,在夫人刘先云的劝解监督下,最近饮酒频次和总量都在下降。
初来乍到,李向明给村民的印象,是个有怪癖的“拾荒者”,那些没人要的旧砖老瓦,树疙瘩锈钢板,见了就会当宝贝收纳;这些年李向明成了村民口中的“李老师”,有事没事,都会问一问李老师,“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管,是个好人”。
天眼新闻记者 孙雁鹰 舒畅
编辑 刘思博
二审 肖勇 杨韬
三审 覃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