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可以在数秒内生成一幅画、一段视频，甚至模仿艺术家的个人风格，人类创作者还拥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以“AI时代的‘君子不器’与审美人生”为主题的艺术对谈活动于7月16日在上海美术馆举行。“AI可以生成图像，但是它的意义需要关系来完成；AI可以模拟风格，但是责任并不能外包。”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副教授、全球人工智能创新治理中心副主任蒋昌建认为，人工智能迫使我们重新回答：为什么世界仍然需要美，美是否还有其他可能。“美让人在效率之外保留感受，在数据之外保留意义，在高度相似的内容中辨认差异，也让人在技术不断加速的时代，依然能够停下来驻足观看。”

图为AI生成。

AI的一键生成，没有简单地取代艺术家与观众

“AI并没有终结美，也没有简单地取代艺术家。”在蒋昌建看来，人类的创作在意图、情感深度、伦理、语境多个方面可以区分于人工智能，“人是在通过自己的画作追问、反抗、修复。”毕加索《格尔尼卡》黑白线条的背后包含战争、恐惧、愤怒和反抗；梵高的《星空》不是简单的“夜空像漩涡”，其中凝结着独特的视觉经验和人生处境。人的情感也不是可以随意调用的标签，而是身体记忆、时间经验积累的结果。相比之下，AI是依靠统计学习、风格迭代、模式识别生成内容。它可以学习艺术家的笔触和色彩，甚至模拟某一时期的个人风格，却不曾拥有童年和乡愁。

AI为创作提供了丰富的可能性，但归根结底，真正做决策的环节仍然需要人来完成。“AI可以参与创造美，却还不能独立承担美的意义。”蒋昌建认为，“AI时代的美已经从一种对象属性变成了一个由人、机器、数据、平台、观众和环境共同构成的关系场。”在这个关系场中，人提供意图与方向，算法提供可能性，数据提供记忆，平台负责传播，观众完成解读。因此，一件作品为什么出现，又应当由谁负责，依然需要人的判断，人的不可替代既在于拥有真实的情感和生命经验，也在于能够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上海美术馆内“君子不器——沈鹏书法艺术回顾展”现场。

当艺术中的“震撼”可以一键生成，人们还会感受到艺术带来的惊喜吗？在三十几年前的辩论比赛中，蒋昌建曾引用康德的名言作为结尾：“这世界上，唯有两样东西能让我们的心灵感到深深的震撼，一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一是我们内心崇高的道德法则。”如今，面对新兴技术，他发现，AI生成的作品也能为观众带来“崇高感”，但这种“崇高”已经发生了变化，蒋昌建称其为“计算崇高”或“数字崇高”，是指规模和复杂度压倒理解能力的崇高。“面对AI制造的崇高感，人仍需保持警觉和克制。不要让你惊喜的阈值被调教得过高，那样会丧失生活的意义感。”

从创作到传播，AI的背后仍然是人

“我们谈AI，其实是在谈人。”上海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原上海美术馆馆长陈翔对于AI进入艺术领域持开放包容的态度。早在数年前，他便尝试将元代画家倪瓒笔下简约的太湖景象还原为真实的自然场景，再让AI按照法国巴比松画派的方式将其转化为油画。当中国传统绘画、自然实景与西方油画被放在一起时，观众无须阅读艺术史概念，也能够直观感受到两种流派处理同一景物时的差异。

上海美术馆内“君子不器——沈鹏书法艺术回顾展”现场。

“AI是一个非常好的工具，我们要善待它。”在陈翔看来，人工智能能够降低知识传播的门槛，但工具能够发挥多大作用，仍然取决于使用它的人。为了让AI准确呈现巴比松画派的艺术特征，他需要不断补充知识，反复修正结果。由此，他提出：“谁的AI，就是代表谁。”

当话题从策展工作延伸至艺术学习，人与AI之间的差异又体现为身体经验。蒋昌建提出，AI可以分析大量艺术家的作品，帮助学习者总结构图和色彩等规律。陈翔认为，AI确实可以讲解技巧，但中国画的创作始终处于规律与偶然、可控与不可控之间。不同的毛笔会产生不同的痕迹，同样，一滴墨落在不同材质的纸张上，也会出现完全不同的效果。“真正落笔一刹那的那最细微的感觉，是教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