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衣不下场

老赵闲聊《蹴鞠谱》艺术图像嬗变中篇

老赵闲聊蹴鞠艺术图像系列15

作者 老赵

最近世界杯烽烟再起,既然世界足联已经确认中国蹴鞠项目乃现代足球之祖,我们也不妨借此机会介绍中国古代蹴鞠的种种艺术图像要素.

之前我们也阐述了蹴鞠业十分敬重祖师爷清源真君,不论是入行还是比赛,都要先瞻祭祖师爷清源真君,其中在请神送神环节,也要供奉烧化纸马;同时也开始聊到蹴鞠业提升自己的阶层价值,以应对社会化危机,以及在这个过程中艺术图像的嬗变:

《蹴鞠谱》是明代传抄,大约成于南宋,流行于元代的一部蹴鞠百科全书,其中不仅有蹴鞠行业组织圆社的组织形态,礼仪规范与技术要求,也有很多的行业要素.

上次我们阐述了蹴鞠业的两大社会化隐性危机,其一是蹴鞠业作为不务正业的浪子行为,不符合儒家耕读厚重的价值观,其二是蹴鞠祖师自带的五陵风气,含有不求进取,自外于朝廷的不合作立场.这正是蹴鞠行业融入社会主流的重大危机.

《蹴鞠谱》与捶丸的圣经《丸经》一样,不仅讲述技术与活动规则,也大谈行业风范,道德要求与陶冶情操之类,这固然是行业的政治正确的光明必要装饰,但是《蹴鞠谱》与《丸经》不同之处在于,前者把礼仪,格调,情操物化为阶层门槛,从而将蹴鞠业的行业要求完全改写了.蹴鞠业如何应危机,如何应对挑战,其主要的操作,就是抬升上流 , 切割下流.

主要就是抬升上流阶层属性,而将鄙俗贫贱的因素切割出行业.从而完成了行业的价值重塑.那么,这种重塑,在艺术图像方面有如何相应的呈现呢?上次我们聊了二郎神的挟弹造型的嬗变:

今天我们继续闲聊艺术图像在本转型中的嬗变.

第二弹 双手下垂成双袖下垂

之前我们说过,由于强调蹴鞠业属于上流社会,强调仪容济楚,强调鞋袜净美,所以,蹴鞠的基本身姿中的身如笔直,手如提石,参见:

本来在文本中只是显示的双手下垂,但是,由于蹴鞠的都是上流社会有身份的人,所以作为蹴鞠规范要求的双手下垂,在视觉图像中,我们并没有看到双光臂下垂,而大多是双袖下垂.就是因为蹴鞠者须穿袍服,去契合上流社会着装要求的缘故.

元初钱选临摹《宋太祖蹴鞠图》

蹴鞠艺术图像中有一类是专门描写宋太祖蹴鞠的,在这类艺术图像中,皇上宰相亲自下场,穿着自然体面华贵,所以衣袂飘飘,双手下垂自然成了双袖下垂.但是,在其他的蹴鞠艺术图像中,由于主人公也多是体面人,上流人,所以双手下垂的要求也在视觉中成了双袖下垂,我们试举几例:

湖南省博物馆藏品

宋代陶模蹴鞠 网络资料

元刊《事林广记》附《蹴鞠图》

明代《明宪宗行乐图》局部

清 杜堇《三才图会.蹴鞠图》

这种双手下垂等于双袖下垂的艺术特点,在辽代蹴鞠铜人系列中也得到有力贯彻:

蹴鞠铜人 私人藏品

由此可见,辽代蹴鞠活动中,也同时强调上流阶层的属性,至少在造像方面,艺术家也好,供养者也罢,消费者也好,更愿意去表现上流人物,体面人的蹴鞠面目.

第三弹 短衣不下场

《蹴鞠谱》中不仅强调倡导要着装得体鲜美,而且有对应的禁忌范畴,切忌穿着粗鄙,而穿着粗鄙的视觉特征就是所谓的短衣下场.

《蹴鞠谱》中有一篇《十不许》,其中一条赫然就是:

短衣下场

那么,这个短衣是不是说的物理性的长短呢?非也,这里说的是雅俗之分.

因为纯粹是非长衫袍服的紧身束腰,只要是体面衣服,在《蹴鞠谱》中并不禁止,比如,

《齐云圆社末场》 一章中就曾经描绘圆社社员的装扮:

"丝鞋罗绔,短袄轻裘,"

那么,这个短袄在视觉上如何落实体现呢?请看下图辽代蹴鞠铜人的装束:

上图中的辽代蹴鞠铜人,在目前所见的所有蹴鞠铜人的造型中,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其他所见蹴鞠铜人都是长袖飘飘,是体面人的穿戴,但是独有这个是短袄,但是短袄不是鄙俗之服,他也是另一种便于运动的体面衣裳.《蹴鞠谱》上述陈述就是依据.

可见短袄不是短衣,短袄是体面衣裳,是被赞美的,短衣才是是劳作粗衣.是被禁止在蹴鞠时穿戴下场的.

何况,在上述辽代蹴鞠铜人身上, 我们明显可以看到浑身浑身都布满了圆珠状的装饰要素,这就是艺术家在告诉我们,蹴鞠铜人穿戴的衣服是带装饰的,或是绣边,或是织锦,总之是华贵体面的.

而这种在衣服上以点状表示锦绣装饰的做法,在蹴鞠铜人中也并非个案,比如下两个铜人也是浑身装饰点状要素.其用意也是一样的.

辽代蹴鞠提毬铜人 老赵藏品

同样,这样的点状装饰也出现在宋代蹴鞠陶模人物的身上,见下图所示:

网络资料

由此可见,无论是宋代的蹴鞠陶人,还是辽代的蹴鞠铜人,都穿着华贵的锦绣衣服,体现出阶层上流化的趋势,而且体现这种华贵的艺术方式,都是一样的,这生动地体现了当时文化的融合与互相影响.

第四弹 骣穿

上述我们阐述了《蹴鞠谱》倡导穿着体面华贵,而禁止短衣下场,而这个被排斥的短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视觉呈现呢?我们可以通过蹴鞠图像来体会一下.

在上述传南宋马远的《蹴鞠图》中,主体是五人下场,在画面下方背对观众的人,就是短衣打扮,不仅短衣,而且拽扎.

不仅如此,在画面右侧的一个穿赭色衣服的,是一个社会地位低下的人,穿的也是短衣.

所以,本画面中,体现的是社会基层中,基层市井人们参与蹴鞠活动的真实状态,而这与《蹴鞠图》所竭力倡导的抬高阶层,鼓吹上流,切割下流的意图产生了一种事实上的矛盾,因为《蹴鞠图》的倡导,正说明社会的实况并非如他所理想,而呈现多元的生态.

这就是《蹴鞠图》抬升切割的初心来源,也是在此行业转型中,艺术图像嬗变中的一个生动注解.

在马远《蹴鞠图》中,还有一个有趣的人物,那就是画面左侧的一个人,他把长袖挽起,而露出了胸膛,也就是说,他里面没有穿衣服.是光着胸脯的.见下图所示:

这个里面不穿衣服的举止,跟短衣下场一样,也同样是《蹴鞠谱》禁止的行为.

《蹴鞠谱》中有一篇《齐云戒文》,其中说到:

近观晚近名师,多失社规,少依本格..........家中.....不见方兄,力马骣穿,作弟子桩模侧样,帽儿侧戴

这里就是批评蹴鞠界的一些师傅教练,不守社规,既舍不得花钱,又里面不穿衣服,没有体面样子.

这种里面不穿衣服的情景,还体现在明代仇英的《清明上河图》中,见下图所示:

画面左侧的哥们就是外是长衫,里面光胸,正是《蹴鞠谱》批评禁止的行为.

综上所述,《蹴鞠谱》想要解决自身的社会危机,所采取的抬升阶层,切割下流的推动,与社会现实存在着很大的区别,这当然也是改革的原动力,

这种转型所带来的艺术图像的嬗变,不仅体现在二郎神挟弹的被矮化,也体现在短衣不下场的训令在艺术图像中继续呈现,还体现里面不穿衣的禁忌还能在艺术图像中看到,这体现了一种转型趋势中的丰富生动的动态,

但是这种转型还是有效的,因为绝大多数的艺术图像,还是体现了蹴鞠活动中长袖飘飘,衣帽光鲜与锦绣华贵.

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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