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器上的饕餮纹，是跨越三千年的神秘面孔。它并非装饰，而是铭刻在礼器与重器上的精神图腾，无声诉说着先民对天地、神权与王权的原始想象。要读懂它，需从青铜纹饰的体系入手。纹饰主要分两类： 一是作为背景、象征云雷的几何“回纹”；二是充满神性的自然主题纹饰，其中尤以龙、凤及最核心的“饕餮”为代表。透过这些非现实的神兽，或可解读属于一个时代的文明密码与精神世界。

中国早期青铜器的纹饰主要分为两个主题：几何主题和自然主题。

几何主题的纹饰，或简单或复杂，无论是对称与否，都有卷纹形成的底和一系列纹饰，其中最常见的是被称为回纹的矩形纹饰，这种纹饰亦常见于古希腊和伊特鲁里亚的陶器上。中国人称这种纹饰为“雷纹”，经常用它代表云，云中隐藏着龙形或天空中其他能呼风唤雨的神的形状。这种形状的回纹在所有国家的早期艺术中都很常见，并不能由此证明古代中国和古代希腊有过交流。

第二种自然主题的纹饰，从艺术角度看更加有趣，因为通过这些纹饰可以看出早期中国人是如何解读自然的。中国早期青铜器中，很少出现人形，蔬菜也很少作为纹饰的主题出现，我们仅能从中国早期青铜器中发现个别山形和云形纹饰，偶尔能看见动物，如虎形和鹿形的纹饰。事实上，当时的青铜器制作者故意不用常见的动物，而是沉迷于自己头脑中的神奇动物，比如龙、麒麟、凤凰与白龟。中国的艺术天才在创造怪兽方面举世无双。他们想象出来的怪兽奇妙、巨大，比人类更强大，如同在噩梦中见到的最可怕的怪物。这些怪兽中最厉害的可能是饕餮，它是古代青铜器中专用的怪兽。饕餮可能是从老虎的形象转化而来的，老虎是野兽之王，称霸陆地，与称霸天空的龙齐名。

中国关于青铜器的书常有一部分内容用来展示、描述古代的铜镜和铁镜。这些内容为研究中国艺术品的年代提供了宝贵材料，因为许多镜子后面都刻着标明日期的铭文。镜子背面的浮雕装饰显示出该时期人们最喜欢的崇拜对象。在汉代的铜镜上，我们可以看到道教的神灵、奇形怪状的怪物、代表吉兆的自然界奇迹（和当时画像石上的一样），以及十二生肖。唐代的镜子主要与星象有关，上面有二十八星宿、二十八星宿对应的星群及其他星的象征符号。《金石索》（清代综合性金石学著作）中有一幅唐代镜子的图片与文字描述，此处可以引用一下。镜子直径为15英寸（38.1厘米），镜子背后的浮雕装饰是一系列同心圆，镜子中心是常见的镜纽，上面可以穿丝线。第一圈有四大神兽（东方青龙、北方玄武、西方白虎和南方朱雀）；第二圈是八卦图，八卦是占卜时用的八个符号，每个符号由三条断线或连线构成；第三圈是十二生肖；第四圈是古代文字中月球星群的古名；第五圈为二十八星宿对应的动物形象；接下来的一圈是这些动物的名字、每个动物管理的星宿及它们对应的七星。七星的排列顺序与一周七天的顺序一致，由此可推断，大约在8世纪时，中国人从西方获悉将月球在恒星间的运行周期划分为一周七天的知识，还获得了此前未知的生肖运行周期。但中国人很早就知道关于二十八星宿的知识。二十八星宿到底是起源于迦勒底、印度还是中国，还是它们都从中亚的某个地方知道了这些知识，长时间以来一直有争议。威廉·德怀特·惠特尼（19世纪美国语言学家、梵学大师）教授研究印度的二十七星宿时认为，考虑到印度、中国和阿拉伯三种星宿系统的巧合，没人会怀疑这三种系统的来源相同。三种系统无非是同一系统的不同形式罢了。

（作者为英国著名汉学家、鉴赏家与收藏家）

（摘自《遗失国宝里的中国艺术史》，卜士礼著，郑中求译，重庆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 卜士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