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祖江

微信版第1957期

|

包世臣（1775—1855），字慎伯，号倦翁、小倦游阁外史、江东布衣、南山草堂等。南宋乾道年间，包氏家族迁至宁国府泾县定居。泾县南部地区在六朝时期曾建“安吴县”，故学者多称其为包安吴、安吴先生。他是清代著名学者、思想家、书法家，也是颇多争议的书法家、理论家。包世臣出身寒微，科举不顺， 作为全才幕僚，博学多才，在漕运、水利、盐政、禁烟抗英等经世之学领域，屡有创见。其书法理论成就突出，著有《安吴四种》（系《中衢一勺》《艺舟双楫》《管情三义》《齐民四术》合刻 36 卷）、《小倦游阁文稿》2 卷，尤其是其提出的书法用笔“中实”说，影响久远， 对书坛贡献极大。

包世臣像

本文试就包世臣书法用笔“中实”说的来源、形成过程及影响做一梳理和分析。

一、包世臣的时代

一个人的成长和成就，离不开所处的时代。包世臣的一生跨越了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四朝，其活跃时期正值清代中后期，国际国内经济、社会文化和书法圈都呈现复杂交织的特点。国际层面，西方列强通过鸦片贸易加剧对华经济侵略，白银大量外流导致银荒危机，鸦片战争后中国被迫卷入全球化进程。国内经济以小农经济为主导，但人口激增引发土地兼并、流民问题频发，农业生产力与土地资源矛盾尖锐。政治上，清朝统治腐败， 吏治废弛，社会矛盾激化，农民起义如白莲教运动、太平天国运动此起彼伏。社会层面， 商品经济在江南地区有所发展，但整体仍受制于传统体制，科举制度僵化导致士人阶层分化，部分知识分子转向经世致用之学。

在学术思想领域，经历了从考据学到经世之学的转型。乾嘉学派虽以考据学为主流， 但包世臣等一批“师爷型”学者，更多地感受到社会危机的刺激，主张突破空疏学风，提倡“经世致用”。包世臣曾言：“士者，事也， 士无世事，凡民事皆士事也。”（《艺舟双楫•赵平湖政书五篇叙》）他深入研究漕运、盐法、河工等实际问题，提出多项改进方案，成为陶澍等封疆大吏倚重的“全才幕僚”。其思想受到程朱理学影响，但更强调实务与改革，与同时期魏源、龚自珍等共同构成早期启蒙思潮。学术研究方法上，他注重实地调查与实证分析，以“齐民四术”（农、礼、刑、兵）四个方面形成自己的见解和解决方案。

在当时的书法圈，他是清代碑学运动的先驱。他针对康乾前朝尊崇董其昌、赵孟頫等帖学末流，导致书法柔弱浮滑的弊端，提出“以碑补帖”理论，强调“中实气满”“逆势用笔” 等方法论，所著《艺舟双楫》系统阐述并大力倡导碑学主张，既是对传统帖学的检讨，也暗含对西方工业文明冲击下文化自信的反思，对清代中后期书风的变革影响极大。

二、包世臣的人生经历

包世臣出生于泾县，家境贫寒，幼年丧母，父亲课徒为业。乾隆四十七年（1782）7 岁，随父赴南京白下开始学文。乾隆五十八年（1793）18 岁，父亲患痔病回乡养病，家道更加中落，包世臣被迫靠种地、教授童生维持生计，期间仍坚持自学。嘉庆十年（1805）30 岁，父亲去世，包世臣开始交游求学，并长期客居他乡。其母、妻及子女由大妹包孟仪照料， 包世臣深感家族生活不易，曾严责其子包函， 强调“做人道理全要明白”。这种早年困顿与家族责任感，造就了他重义轻利的性格底色。

包世臣少年时以“书拙”闻名乡里，后从曾祖包槐问笔法，习其所著《书法通解》多年， 但成效有限。嘉庆元年（1796）21 岁，在芜湖中江书院师从程世淳，后又受知于徽宁道宋镕。嘉庆七年（1802）27 岁，这是一个重要的年份，他游学常州住在阳湖派古文领袖李兆洛家中，通读了李家收藏的顾炎武《日知录》， 他赞叹道：“百余年来，言学者必推亭林，亭林书必首推《日知录》。”也是在这一年的镇江， 包世臣结识并师从邓石如学习篆隶，打下了扎实的碑学基础。嘉庆十三年（1808）34 岁中举，此后连续13 次会试不第。道光十五年（1835），61 岁的包世臣以“大挑”一等任江西新喻知县， 因改革漕粮税法触怒权贵，仅一年即被弹劾去职，后终身未再出仕。

科举失意，加上多年的幕僚生涯，促使他转向经世之学，形成“齐民四术”（农、礼、刑、兵）的学术体系，并以布衣身份成为东南封疆大吏争相咨询的“全才幕僚”。嘉庆三年（1798），23 岁的包世臣入湖北布政使祖之望幕，幕僚生涯开始。嘉庆十九年（1814）39 岁，佐两江总督张百龄治河，提出“临工决盖” 策略，解救淮安百万灾民。 道光元年（1821） 46 岁，受聘于江苏提刑司。道光十年（1830）55 岁，辅佐两江总督陶澍改革盐务，提出“票盐制”方案，半年内挽回盐税损失。道光十八年（1838），林则徐赴粤禁烟途经南昌，包世臣提出“止浊必澄其源”等策略，建议加强长江防务以抵御英军。道光二十一年（1841）， 英军攻南京，包世臣连夜起草《歼夷疏》，主张水陆并进攻破英军，并提出借宴请英军头目发动突袭的具体建议。

包世臣的人生经历，尤其是他多年的幕僚生涯，不仅奠定其经世之学的思想基础，更因外圆内方的双重性格和敏感、细腻而深刻的洞察力，加上“口若悬河”的辩才和对复杂事物的融通解决能力，深刻影响了他的书法创作和书法理论的形成。

三、包世臣书法作品与理论评述

《清史稿•包世臣传》曾言：包世臣“晚岁专精二王，笔力矫健，一时书家多宗之，号称‘包派’。其论书尤精，所著《艺舟双楫》， 言书法之源流，辨析毫芒，为后世圭臬。”对包世臣在书法理论与创作示范上的双重价值给予了充分肯定。详细考察历史对包世臣的评价，却发现有一个现象值得关注，即对其书法作品和书法理论的水平褒贬不一。

包世臣在其《艺舟双楫》提出“中实气满”“以碑补帖”等主张，系统总结了北碑技法并推动碑学体系化，被公认为清代碑学运动的理论基石。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称其为“碑学之祖”。他的书法创作追求“碑帖融合”，中年融合邓石如篆隶笔意，晚年回归二王体系，其书作被吴昌硕赞为“右军后第一人”（《吴昌硕题跋集》）。赵之谦更以“暗夜明灯” 比喻其“中实气满”说对碑派技法的启示。

另一方面，包世臣的书法创作常被指责与理论脱节，其作品因过度强调“万毫齐力” 和“逆势用笔”，导致行笔僵滞、气势不足， 白蕉讽其“如卖膏药好汉表演花拳绣腿”，潘天寿指出其“中实论”虽纠正帖学柔弱，但过分追求笔毫平铺使作品板滞，晚年书法游离于北碑与二王之间，被批“生疏拙劣”，未能实现其理论主张的纯粹性。

笔者认为，包世臣的书法作品的水平， 属于以碑融帖的初创阶段，加上羊毫毛笔和生宣纸的使用，造成书法用笔上问题颇多， 后人多有诟病，但是，其在碑帖互融方面的开创之功不容忽视，这点在第五节另有论述。而他的用笔“中实”说，则是他对书法史最大的贡献，他是通过对北碑的学习体会和思考总结，找到了魏晋古法用笔的秘诀，一改唐人之后强调提按顿挫，导致点画中段疲弱的千年积弊，对后世书家追寻晋人古法，开启了一条可能的路径。

四、包世臣书法“中实”说

包世臣的“中实”说，经历了一个逐步发明、深入和完善的过程。

道光十四年（1834），包世臣在《与吴德旋书》中，便注意到书法点画中段用力的问题： “右军真迹，中宫遒劲，八面出锋，包某虽不能及，然中实气满一诀，可通古今。”（《包世臣书论手稿》）此处虽未明确使用点画中段、 中实这些词，但已提出“中实气满”的重要性。道光十五年（1835），包世臣的《艺舟双楫》初刻本刊行，明确提出了“中实”概念：“中实者，谓藏锋蓄力，中段最忌枯稿。”（《艺舟双楫》卷五）此处的“中实”，是指笔画中段需饱满有力。

道光二十一年（1841），包世臣在《安吴四种•论书十六则》中再次强调：“用笔之法， 见于画之两端，而古人雄厚恣肆，令人断不可 企及者，在画之中截。”此句不仅仅是将“中实”与古法关联，更是将其与晋人行书中的点 画特点得到关联，发现并打开了古老传统的不 传之秘。道光二十六年（1846），包世臣在《历 下笔谈•论书篇》中进一步阐释“中实”技法： “中截空怯，如棉絮裹铁……必先作中宫方圆， 四旁撑开，八面拱卫，始得中实气满。”此时， 包世臣进一步吸纳了米芾用笔八面出锋的思 想，通过“中宫方圆”“八面拱卫”这样形象化的语言，充实和丰富了他的“中实”理论。

包世臣对执笔方法也十分关注，在《艺舟双楫•论书》中叙述甚详。他用五指握管， 契合唐代陆希声所传之撅、押、钩、格、抵等五指执笔法，提出 :“执笔欲其近，布指欲其疏。”意即执笔要低，五指要内外前后分开布指，各有作用，具体是“食指须高钩，大指加食指中指之间，使食指如鹅头昂曲者。中指内钩，小指贴名指外拒，如鹅之两掌拨水者”。他借用借王羲之爱鹅的故事，以此附会证实其“五指疏布”，强调五指各自分工用力，“其书无不工”。包世臣特别强调“书艺始于指法”， “笔锋随指环转”。

包世臣认为书法之美，源于执笔，根子在用笔“中实”，归功于 “形直意曲”“外形方正而内含动态”，至此，从执笔、运笔， 到最后的理想状态，包世臣形成了一套内容丰富、影响久远的“中实”说。

五、“中实”说的历史价值

书法史上的晋唐之变，深刻影响了唐宋及之后的书法美学（此是另一论题）。自唐代开始，传统帖学因过分追求起收笔和行笔过程的提按顿挫，导致“中段空怯”，离魏晋古法渐行渐远。

包世臣的“中实”理论首次将篆隶笔法的“中锋蓄力”，引入到楷书、行书、草书的创作，这点既是碑学技法革新的核心主张，也是帖学对魏晋古法的真正回归。如果说元代赵孟頫的复古，是一种“中实”说的实践者，那么， 包世臣的“中实”说，则是一种理论上的自觉。或许正是缘于这点，吴昌硕赞其书法境界：“包老笔法如铁线屈盘，中宫饱满，八面出锋，虽取法北碑，而神韵直追晋唐，真乃‘右军后第一人’当之无愧！”（《吴昌硕题跋集》）。另外，包世臣以“中实”说为核心，开创了碑帖互融的新尝试，尽管他的书法作品问题多多，但开创之功不可抹杀。潘天寿在《中国书法史》中客观分析：“包世臣‘中实论’ 强调中锋蓄力，固然纠正了帖学中怯之弊，但过分追求‘笔毫平铺’，亦导致部分作品板滞。其碑帖融合主张虽具开创性，然实践难度极高，后世鲜有能及者。”

碑帖互融，在随后的赵之谦的书法实践中，得到较为完美的展现。赵之谦《与包世臣论书》说到：“包先生中实气满之说，如暗夜明灯，使吾辈知中截用力之妙。然其临《兰亭》时，虽得右军神韵，终带北碑方折，此乃‘以碑补帖’之实证也。”（《赵之谦手稿》）赵之谦直接将“中实”说比作暗夜明灯，既是对包世臣用笔技法的肯定和褒奖，也指出了以碑补帖的实践路径。

六、“中实”说的历史影响

民国时期，沈尹默、白蕉、潘伯鹰等多名书法家对魏晋古法，特别是王羲之笔法做过深入探索，并取得了不俗的成就，而他们对书法点画中段的审美与技法主张，与包世臣“中实论”存在一定的关联。

沈尹默虽未直接提及包世臣，但在《书法论丛》第二辑中肯定北碑“中截坚实”的优点， 同时指出：“碑学用笔可取，然不可失却帖学‘婉转流利’之本。”他试图在帖学框架内融合碑学中段的力度，从而回到晋人古法的传统。沈尹默在《楷书习字法》强调：“中段虽平，需有‘弹性’，如弓弦满张，不可僵直。”

《沈尹默书法论》第三章又指出，“中段线条如‘千里阵云’，虽平实而无波澜，却能‘气吞万里如虎’”。 沈尹默的这些论述，既回应了包世臣“中实”说的技法要求，又竭力避免了碑学过度强调骨力，导致骨多肉少而僵直的不足。

白蕉在《书法十讲》笔法篇中，批评时人“专尚起收笔的顿挫”，认为：“过分的提按使中段虚弱，如枯藤败絮。”他提倡“中段如履平地，虽行笔速度稍缓，但力贯始终”。《书法十讲》第三章说“：中段最忌轻佻浮滑…… 如《曹全碑》中截如铁线，虽圆润而内蕴骨力。” 与包世臣“中实”说形成呼应。

潘伯鹰在《书法与文学》中批评帖学末流： “专求起收笔的妍媚，中段则弱不禁风，如纸伞骨架，一碰即散。”他主张“中段需‘顶住纸面’，如高山巍峨，不可动摇”，这些都与包世臣的“中实”说异曲同工。

参考书目：

1、《历代书法论文选》 崔尔平 上海书画出版社 （1979 年 10 月）

2、《明清书法论文选上下册》崔尔平 上海书店出版社 （1994 年 2 月）

3、《现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80 年6 月）

4、《潘天寿谈艺录》 潘公凯主编 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 （2011 年 10 月）

5、《白蕉文集》东方出版中心（2018 年 1 月）

6、《包世臣经世思想研究》 张岩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16 年 7 月）

7、《中国书法全集 阮元 包世臣》叶鹏飞 河北教育出版社 （2003 年 9 月）

（作者系宣城市书画院副院长、国家二级美术师、中国书协会员、安徽省书协理事）

制作：童达清。